第401章 今閱卷完畢,請陛下御覽定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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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腦海中掠過楚雲深在甘泉宮的話。

  考什麼就劃什麼重點,大秦要的是幹活的吏,不是清談的客。

  「楚先生說得對,連臭墨都嫌棄,連算籌都撥不清,這些人,大秦不養。」

  李斯轉回案前,將一百人的定榜名冊壓平。

  他拿起御用硃砂筆,在榜首畫下大圈。

  「造冊。」李斯把毛筆扔在硯台上。

  書吏手腳麻利,將這一百個名字謄寫在明黃色的絲帛上。

  李斯走到案前,捲起絲帛,塞入青銅筒。

  廷尉右監端來熔化的火漆。

  李斯傾倒火漆,封住銅筒接口。解下腰間丞相大印,在火漆上重重按下。

  印泥深陷,紅色的篆書丞相之印成型。

  內史府大門推開。

  天亮了。

  「備馬。」李斯單手抓起銅筒,跨出門檻。

  台階下,黑色軍馬打著響鼻。

  李斯翻身上馬,雙手控韁。

  「駕!」

  馬蹄敲碎了咸陽城的清晨。李斯一騎絕塵,直奔章台宮。

  咸陽宮,九十九級玉階。

  百官身著朝服,列隊等候,景陽鍾發出第一聲嗡鳴。

  「嘡!」

  鐘聲盪開雲層,朝陽灑在白玉階上。

  李斯在宮門前勒馬,他手捧青銅筒,大步走向台階。

  百官的目光聚焦在那個火漆封口的銅筒上,那是科舉的結果,也是世家與王權博弈的最終局。

  李斯面無表情,踏著鐘聲,走上玉階。

  百官身著玄色朝服,依品階跨過高高的門檻,列隊入殿。

  孟氏一族的幾名官員站在隊列中段。

  太常丞孟啟雙手交疊在寬大的袖籠中,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側過頭,與斜後方的宗正屬吏對視一眼,兩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穩了。

  雖然前幾日的考場規矩嚴苛得近乎野蠻,甚至鬧出了搜身除冠、撕衣裂帛的難堪事,但學術的壁壘,絕不是幾塊破木牌和幾卷官印帛書能打破的。

  那些寒門泥腿子,連字都認不全,怎麼可能懂《算經》里的天地之理?怎麼會寫公文的起承轉合?

  更何況,內史府的三十名閱卷官里,有一半是世家門生。

  哪怕糊了名,謄了錄,只要看到那些華麗的辭藻,自會撈人。

  這就是底蘊,這就是默契。

  「陛下駕到!」

  宦官尖銳的嗓音劃破大殿。

  嬴政一身玄黑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大步流星走向王座。

  他沒有落座,而是單手按著腰間定秦劍,居高臨下地俯視群臣。

  冕旒後的雙眼,深邃如淵,透著不加掩飾的鋒芒。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

  他雙手捧著那個用火漆封死的青銅筒,踏前一步。

  「臣李斯,奉旨主理首屆科考。今閱卷完畢,請陛下御覽定榜。」

  嬴政微微抬手。

  趙高快步走下玉階,雙手接過青銅筒,轉身走上高台。

  他拔出腰間匕首,挑開火漆。

  「咔。」火漆碎裂,露出裡面明黃色的絲帛。

  趙高展開絲帛,三尺長的黃絹,在兩旁牛油巨燭的照耀下,反著刺眼的光。

  大殿內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註定屬於世家子弟的光輝時刻。

  孟啟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記得自家門客那篇文章,文采飛揚,必是文書科前十。

  至於算籌科,荀氏的幾個子弟也是從小精修。

  趙高清了清嗓子,聲音高亢,在大殿的穹頂盤旋。

  「大秦首科,科考取士,放榜!」

  「首魁,文書、算籌、律令三科皆優,衛朔。咸陽南城籍,十九歲,白身。」


  聲音落下。

  大殿內仿佛刮過一陣深秋的冷風。

  孟啟臉上的笑意僵住。

  衛朔?這是誰?哪家的公子?

  咸陽城裡有姓衛的顯貴嗎?南城籍?那不是一群苦力閒漢住的貧民窟嗎?

  沒等世家官員回過神,趙高接著念。

  「二甲,算籌科,樊黑,咸陽南城籍,三十二歲,殺豬屠夫。」

  「轟!」

  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朝堂上。

  太常丞屬吏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玉笏板差點掉在青石板上。

  殺豬的?

  一個滿身豬騷味的屠夫,考了全大秦算籌科的第二?!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趙高面無表情,機械地繼續往下念。

  「三甲,律令科,趙七。藍田縣籍,退伍甲士。」

  「四甲,文書科,錢穀。武功縣籍,布商。」

  「五甲,常識科,孫大樹。渭南縣籍,農人。」

  ……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從趙高嘴裡吐出。

  沒有孟氏,沒有荀氏,沒有王氏,沒有任何一個在朝堂上有根基的門閥姓氏。

  全是一些聽都沒聽過的人,屠夫、老兵、商賈、泥腿子。

  前十名,全是布衣草根。

  大殿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孟啟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死死盯著站在最前方的李斯,試圖從那位法家丞相的背影里看出什麼端倪。

  但李斯站得筆直,像一塊沒有感情的黑鐵,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十一甲,陳二狗,涇陽縣籍,木匠。」

  念到這裡,朝堂上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老牌世家朝臣手持笏板的手劇烈發抖,許多人眼底滿是驚駭和不可置信。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情緒,恐懼。

  如果這個榜單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世家壟斷朝堂幾百年的特權,被這輕飄飄的一張黃絹,徹底撕碎了。

  趙高的聲音依然在繼續,一百個人的名字,冗長而冰冷。

  當最後一名王鐵柱被念完時,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一個人敢大喘氣,連武將那邊的魯戈和王賁,都瞪大了牛眼,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嬴政站在高台上,目光如刀,掃過下方戰慄的群臣。

  「此百人,即日入各部觀政。少府、內史府、廷尉府,優先補缺。」

  嬴政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巨錘一樣砸在世家的心口上。

  權力階層,洗牌了。

  而且是硬生生地從他們手裡把位置摳出來,塞給那些他們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底層賤民!

  「這不可能……」孟啟喃喃自語,臉色煞白如紙。

  他苦心孤詣籌謀,砸了重金去買通關節,教門客如何留暗號,如何作錦繡文章。

  結果呢?全軍覆沒。

  憤怒、屈辱、不甘,混合著巨大的恐慌,在孟啟的胸腔里炸開。

  如果讓這些泥腿子進了朝堂,以後還有孟氏說話的份嗎?

  他猛地踏出隊列,「陛下!」

  孟啟雙手高舉象牙笏板,跨步上前,聲音悽厲,在死寂的大殿上空轟然炸響。

  「此榜有詐!科考舞弊!取市井屠狗輩而棄飽學之士,有辱斯文,大秦社稷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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