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是癱,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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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哪一片?」

  「具體我也不清楚。他說那邊有片老林子,樹特別密,不常有人去。」

  李長安點了點頭。

  手指在劉鐵匠的頸側按了片刻,又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摸。

  摸到第四腰椎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裡有一塊微微隆起的鼓包,按下去硬硬的。

  他心裡有了計較。

  這不是摔傷。

  這是中毒。

  劉鐵匠去的那片老林子潮濕陰暗,正是某些毒蟲喜歡出沒的地方。

  他被毒蟲蟄了,蟲毒入體,沿著經絡往上走,在腰椎處淤積成團,堵住了督脈。

  四肢能動,但腰上那一截經脈被毒氣封死,上下不通,所以站不起來。

  不是骨頭斷了,不是筋斷了,是毒。

  「不是癱。」

  李長安收回手,直起身。

  堂下頓時一陣鬨笑。

  「不是癱?不是癱能躺三個月?」

  「四肢都能動就是站不起來,這叫不是癱?」

  「到底是鄉下郎中,連癱都認不出來。」

  「天下第一針?笑話。」

  韓玉郎搖著摺扇,笑聲比誰都大。

  宋文淵也微微彎了彎嘴角。

  台上,韓松睜開了眼睛。

  李長安對台上的周靜庵拱了拱手。

  「周大人,病人並非癱瘓,而是中毒。毒蟲所傷,蟲毒入體,沿經絡上行,在腰椎處淤積成團,堵住了督脈。四肢能動,是因為毒不在四肢。站不起來,是因為腰上那一截經脈被封住了。」

  笑聲漸漸小了。

  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先以解毒湯藥灌服,化開淤積的毒素。再施針法,疏通督脈。毒去脈通,自然能站。」

  李長安提筆寫方。

  金銀花、連翹、蒲公英、紫花地丁、半邊蓮、白花蛇舌草。

  又加了一味蟾酥做藥引。

  蟾酥有毒,但以毒攻毒,量少而精,正是拔除蟲毒的關鍵。

  韓松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

  藥方交給吏目,當場抓藥煎煮。

  灶火熊熊。

  一炷香燒了三分之二的時候,藥煎好了。

  李長安端起藥碗,扶著劉鐵匠的頭灌了下去。

  一炷香即將燃盡。

  李長安從針包里取出一根銀針。

  他捻著銀針,沿著劉鐵匠的脊柱兩側一路往下扎。

  行到第四腰椎時,針尖入體的手感一滯。

  就是這裡。

  毒氣淤積之處。

  他輕輕捻動針柄。

  劉鐵匠的身體猛地一震。

  「有感覺了!」

  他媳婦驚呼。

  「當家的,你說啥?」

  「有感覺了!腰上有感覺了!」

  李長安拔出銀針。

  「試著坐起來。」

  劉鐵匠用手撐著擔架,往上撐。

  他一點一點地,坐起來了。

  堂下鴉雀無聲。

  「試著站起來。」

  劉鐵匠把腿從擔架上放下來。

  腳底觸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腿抖了一下。

  不是沒力氣的抖,是太久沒站,忘了該怎麼站。

  他伸手撐著擔架邊,一點一點地往上撐。

  膝蓋打彎,又直起來。

  他站住了。

  他邁出了第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周靜庵站起身,雙手拍在一起。

  「好!好!好!」


  這位太醫院院判,看了半輩子病,審了半輩子方子。

  頭一回在杏林大會的考場上站起身來為一個人鼓掌。

  劉鐵匠走到李長安面前,站定。

  「李大夫。」

  他說著就要往下跪。

  李長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別跪。剛站起來,再跪下去,我這針就白扎了。」

  方文山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劉鐵匠跟前蹲下,捏了捏他的小腿,又敲了敲膝蓋。

  敲完站起來,臉上還是一副沒回過神來的表情。

  「韓老先生都治不好的病,你一炷香給治好了?」

  這話一出,半個正堂都聽見了。

  韓玉郎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灰白來形容。

  他輸了。

  不是差一點,是差了一個天一個地。

  但嘴上不能輸。

  「急什麼?這才第二輪。」

  「治好一個病人而已。誰知道那病人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這些事,誰能說得清?」

  旁邊有人接話。

  「就是。一個鄉下郎中,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治好偏癱,除非他事先就知道該用什麼藥。」

  「韓老先生都治不好的病,他一下子就治好了?這說出去誰信?」

  「說不定就是請了個託兒來演戲。」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夫從後排走出來。

  這人叫顧明堂,也是省城來的。

  據說年輕時在太醫院待過幾年,後來因為一條腿瘸了,辭官回了老家。

  在杏林里的輩分比韓松低,但也差不太遠。

  他拄著拐杖走到劉鐵匠面前。

  「躺下,老夫看看。」

  劉鐵匠看了李長安一眼。

  李長安點了點頭。

  他躺回診床上,顧明堂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他脈門上。

  過了好一會兒,顧明堂收回手。

  「方子呢?」

  李長安把寫好的方子遞過去。

  顧明堂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這方子,誰教你的?」

  「沒人教。」

  「胡說。沒人教你能開出這種方子?」

  「看書學的。」

  「什麼書?」

  「《本草拾遺》。」

  顧明堂愣了一下。

  《本草拾遺》是前朝陳藏器寫的,記載的多是民間偏方和冷僻藥材,正統一脈的大夫很少去讀。

  「陳藏器只寫了外塗,你憑什麼改成內服?」

  李長安想了想該怎麼解釋。

  畢竟他是通過先祖傳承知道蟾酥可以微量入藥,但這個出處沒法說。

  「蟾酥有毒,是因為它走經絡太快,量大了沖傷心脈。但如果用金銀花和半邊蓮先護住心脈,再用微量蟾酥入藥,它就能把經絡里的蟲毒拔出來。毒去得快,心脈又護住了,就不會傷身。」

  顧明堂轉過身,朝韓松躬了躬身。

  「有志不在年高。咱們這些老傢伙,該服老的時候,得服。」

  「等等。」

  韓松站了起來,看著滿堂的考生。

  「既然諸位對李長安的醫術仍有疑慮,光驗病人不夠,病人能站起來,你們說那是託兒。那就換個法子。」

  「顧明堂顧老大夫,方才諸位都看見了。他瘸了二十年,省城的名醫都給他看過,沒人能治。老夫也給他看過,也沒治好。」

  堂下安靜了。

  顧明堂不是普通病人,是在杏林里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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