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名片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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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停在濱海灣金沙酒店門口。蘇贏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拿出那個舊行李箱。輪子歪了,拉起來咔咔響,在酒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門童看了那個箱子一眼,沒有說什麼。鄭理事走到前台辦理入住,兩間房都在四十五層,她把一張房卡遞給蘇贏。

  「蘇代表nim,三點半在大堂集合。」

  蘇贏走進房間,拉開窗簾。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際線,濱海灣花園的兩顆「大樹」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拿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裝掛在衣櫃裡,然後走進洗手間洗了臉。鏡子裡的自己,顴骨下方的凹陷還在,眼底的青黑色在熱帶的光線里不太遮得住。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看了看手錶。三點二十五。

  走出電梯,鄭理事已經在大堂了。她換了件白色的襯衫,頭髮重新紮過了。

  「車在外面等。」金美英說。

  三人走出酒店,車駛往珊頓道。陳啟明的辦公室在一棟寫字樓里,大堂很氣派。金美英帶他們上了電梯,二十八樓。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銅牌,刻著「啟明諮詢」的韓文和英文。

  金美英推開門,側身讓開。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文件上簽字。看到蘇贏進來,他放下筆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過來。

  「蘇代表nim,歡迎。」他伸出手,用的是韓語,帶著全羅北道的口音。

  蘇贏握了手。陳啟明看了看門口站著的鄭理事。

  「這位是?」

  「鄭理事,水晶文化基金的運營負責人。」

  陳啟明朝鄭理事點了點頭。「金秘書,帶鄭理事去休息室喝杯茶。我跟蘇代表先單獨聊一會兒。」

  金美英帶鄭理事走了,順手關上了門。

  陳啟明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蘇贏坐下來。陳啟明把那支萬寶龍鋼筆放在桌上,看了蘇贏幾秒。

  「蘇代表,你的名片夾還在用嗎?」

  蘇贏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個皮面磨白了的舊物。他拿出來放在桌上,皮面磨得發白了,邊角起毛,金屬扣鏽了,但是還能扣上。

  陳啟明看著那個名片夾,沒有伸手。

  「你母親還好嗎?」

  「去世了,兩年前。」

  陳啟明沉默了片刻。窗外新加坡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條紋。

  「她是個好人。」陳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宇造船的事,金尚祖跟我說了。你想要什麼?」

  「大宇造船的債權。80億韓元。政策室批了。債權委員會有人反對。需要您出面溝通。」

  陳啟明把茶杯放下。「姜委員?」

  「您認識?」

  「後輩。我當次長時,他是課長。」陳啟明拿起鋼筆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他背後是大宇造船的工會。工會要兩個條件。第一,船塢改造後優先僱傭原大宇員工。第二,收購方給工會一個董事席位。」

  「第一個可以,第二個不行。」

  「為什麼?」

  「工會董事席位意味著否決權,這個口子不能開。」

  陳啟明看著他,「那你怎麼說服姜委員?」

  「不需要。我直接找工會主席談。」

  陳啟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完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比你母親硬氣。你母親在食堂給人遞咖啡的時候,從來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蘇贏沒說話。

  陳啟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蘇贏面前。裡面是債權委員會成員的名單、聯繫方式、背景簡介。最後一頁手寫著一行字——「工會主席:崔正浩。」

  「你直接找他。我可以幫你約。但你要想清楚——見了工會主席,就沒有回頭路了。」

  蘇贏把文件夾合上。「幫我約。」

  陳啟明沒有立刻拿起電話。他看著蘇贏。

  「金尚祖說,你去年操作過金成賢的離岸資產。金大煥的兒子。你怎麼做到的?」


  蘇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金大煥生前有個秘書,李正洙。在濟州島西歸浦的防空洞裡藏了兩年。手裡有一張地圖——英屬維京群島、開曼群島、列支敦斯登、盧森堡。三層離岸信託,六家隱名SPC。所有路徑最後歸集於金大煥在盧森堡一家私人銀行的綜合帳戶。」

  陳啟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李正洙還活著?」

  「活著。」

  「你怎麼找到他的?」

  「物業稅補繳單上籤著他的名字。他女兒每隔幾個月從光州飛過來,在超市門口和他碰面。」

  陳啟明沉默了很久。他把萬寶龍鋼筆的筆帽擰開,又擰上。這個動作重複了兩次。

  「那張地圖上標註的離岸結構,和大宇造船的海外SPV架構是一樣的。金大煥當年就是借用了大宇造船的模板來做自己的資產隔離。」

  蘇贏看著陳啟明。「所以大宇造船的資產結構,對我來說是透明的。」

  陳啟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過了很久。

  「難怪金尚祖推薦你。整個韓國能看懂大宇造船資產結構的不超過十個人。你是最年輕的一個。」

  「不是最年輕的。」蘇贏把茶杯放下,「是唯一一個不靠家族背景、不靠財閥關係、只靠自己算出來的。」

  陳啟明看著他。「金成賢為什麼誣陷你?」

  「他想要我的算法。我沒給。」

  「什麼算法?」

  「一套用公開數據預測市場的模型。」

  陳啟明沒有追問。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名片,推到蘇贏面前。名片很新,上面印著「啟明諮詢·陳啟明·會長」。

  蘇贏接過名片,放進那個舊名片夾里。兩張陳啟明的名片,一張舊的,發黃了,電話號碼是七位數的。一張新的,白色的卡紙。二十年的時間,夾在同一本名片夾里。

  陳啟明看著那個動作,沒有說話。

  蘇贏站起來。「陳會長,謝謝您。」

  「不用謝,我是看在金尚祖的面子上才見你的。」陳啟明靠在椅背上,「不過你這個人比金尚祖說的有意思。」

  蘇贏走到門口,停下來,「陳會長,我母親當年給您遞咖啡的時候,您跟她說過什麼?」

  陳啟明想了想,「我說『謝謝』。她說『不客氣』。然後我走了,她追出來遞給我一張名片夾。說『這個送給您』,我說『我有名片夾』。她說『這個不一樣』,我打開一看,裡面已經夾著一張我的名片了。她說『這是您上次給我的,我一直留著,現在把它還給您』。」

  蘇贏沒說話。

  「你母親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陳啟明說,「她給我咖啡不是因為我是次長,她給我名片夾也不是因為我想幫她的忙,她只是不想欠任何人。」蘇贏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停了。

  蘇贏推開門。

  走廊里,鄭理事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看到蘇贏出來,她站起來,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談完了?」

  「嗯。」

  「結果呢?」

  「下周二見工會主席,崔正浩。」

  鄭理事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工會主席?不是姜委員?」

  「姜委員只是傳話的,真正的決策權在崔正浩手裡。」

  鄭理事合上筆記本,「好。我重新準備材料。」

  車駛回濱海灣金沙酒店。

  蘇贏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新加坡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路燈亮起來了,霓虹燈也亮起來了,整個城市在夜色中變得比白天更亮。濱海灣花園的超級樹開始亮燈,紫色的光在夜空中閃爍。

  蘇贏看著窗外,但腦子裡是陳啟明說的那句話——「你母親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

  她不是不想欠任何人,她是不想讓兒子替她還。

  蘇贏把那個舊名片夾從口袋裡拿出來翻開,兩張陳啟明的名片,一張舊的,一張新的。

  他把名片夾合上,放回口袋。

  車停在酒店門口。

  蘇贏下了車,走進大堂。電梯上到四十五樓,走到房間門口。門卡刷開,房間裡的燈是亮的,他走的時候沒關。


  他脫掉西裝外套掛在衣櫃裡,解開襯衫扣子坐在床邊。拿起手機,銀河發來一條消息:「蘇贏,新加坡熱不熱。」

  蘇贏:熱。

  銀河:穿短袖了嗎。

  蘇贏:沒有。

  銀河:你不熱嗎。

  蘇贏:熱。

  銀河沒再發。

  蘇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了下去。床墊很軟,比首爾那個硬板床軟得多。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銀河頭髮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濱海灣花園在夜色中閃著光。超級樹上的燈一閃一閃的,像一棵巨大的聖誕樹。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在全羅北道老家的柿子樹下,穿著碎花裙子,笑得很靦腆。

  那張照片還在那個鐵皮盒子裡,和她的存摺、印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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