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正洙的抉擇(4k)來點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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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第三周的周一,李俊昊出現在公寓門口的時間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手裡攥著的不是平時那疊列印件,而是一份薄薄的文件,紙張邊緣還帶著印表機餘溫,油墨味從門縫裡一直飄進客廳。

  「金融監督院發了正式公告,《虛擬資產交易所做空交易合規性審查指引》——今天上午九點在金融監督院官網上線,比金成賢說的三月,提前了至少三周,生效時間:今天。」

  他把文件放在電視柜上,翻開第三頁,手指停在用螢光筆劃出的一行字上。

  「『所有超過十億韓元的做空倉位須在T+2個交易日內向所在交易所報備實際受益人身份,未報備的倉位將被強制平倉。』」他抬起頭,銀邊眼鏡反射著客廳慘白的日光燈,「我們現在的倉位——超標將近一倍,距離窗口關閉不到七十二小時。」

  張民秀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朴泰浩從睡袋裡彈坐起來,頭髮翹成一個幾乎反重力的角度。蘇贏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咖啡放在電視柜上,拿起那份公告從頭到尾看了大概五秒。

  「李俊昊xi,選項。」

  「三個。」李俊昊推了推眼鏡,從帆布包里抽出便簽本,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紙上寫。

  「一,在周三之前平倉,保住已有浮盈,但是按今天的溢價率算,盈利會大打折扣。

  「二,把倉位拆分成多個不超過十億韓元的子帳戶繼續持有,但是違法,拆分規避報備,故意違反行政規章,依據《資本市場法》第四百四十三條及金融監督院最新公告第12條第3款,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罰金。我的執照,你的保釋,民秀和泰浩的前程全押在一張牌上。」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三」的旁邊。

  「三呢?」

  蘇贏拿起原子筆,在「三」旁邊只寫了兩個字——濟州。

  「你打算怎麼說服李正洙開門?」

  李俊昊拿起朴泰浩那份定位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在那個防空洞裡躲了兩年,這不是在躲金成賢,是躲任何想拿地圖的人。

  金成賢怕的是李正洙把地圖交給別人。

  他這兩年從不敢動李秀雅一根頭髮。

  如果他敢,地圖就徹底沒了,李正洙會帶著地圖老死在那間地下室里,讓金家永遠拿不到那八十億。

  真正的人質不是李秀雅,是金成賢。

  被那八十億的沉默困在父親留給他的遺產里,踢不開那扇門。」

  蘇贏說完,拿起外套走到門口。

  張民秀從口袋裡掏出臨走前在江原道網吧跑完回測後才篤信的那個結論,把平倉線的止損位報了出來。

  「如果周三收盤前金成賢有異動,反向拉盤或者集中轉帳,你插上這個U盤就能看到預警。」

  蘇贏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只留了半句「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蘇贏出了門以後,公寓裡短暫安靜了一陣。

  張民秀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朴泰浩在角落裡盯著一行行滾動的時間戳。

  李俊昊第三次續了杯速溶咖啡,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父親nim——是我,我現在需要您幫我聯繫一個人,盧森堡銀行首爾分行的首席法務代表,您十五年前在首爾大學法學院教過他國際信託法。」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

  李振奎教授的聲音和課堂上一模一樣。

  溫和,耐心,對學生的要求從不降低。

  「俊昊啊,這件事的後果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父親nim,您教過這門課,國際信託法,兩學分。」他握著鋼筆,筆桿上那層黑漆磨得露出了黃銅,那是他考司法考試時用的筆。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然後傳來輕輕放下教材的聲音。

  「把他的名字發給我,我下課後打電話。」

  同一天傍晚,MBC《偶像運動會》春節特輯錄製休息室。

  銀河正在拆膝蓋上纏了一整天的運動繃帶,一圈一圈地往下繞。金韶情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瓶沒開蓋的礦泉水。門外走廊里時不時有其他組合的腳步聲和經紀人喊「下一組準備」的催促聲。


  「歐尼,我前幾天把你上次說的那句話轉給蘇贏歐巴了,就是你說你在車上沒戴墨鏡,我也看得到你眼睛的那次。」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就說歐尼說了雖然她覺得你們那個交易她也看不太懂,但那看起來真的是靠譜的事。還有她說她在車上說的不太好聽,不是覺得你不聰明。」

  銀河把繃帶卷好丟進包里,抬起眼睛,「歐尼你臉紅了。」

  金韶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把銀河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遞給她。

  「你腿還疼不疼。」

  「不怎麼疼了,橘園那段摔完以後歐巴跟我發了脾氣,也不算發脾氣,他就是盯著我膝蓋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淤青也是傷,我都不知道這人什麼時候學會看傷了。」

  銀河把外套穿上,金韶情別過臉去,把礦泉水瓶丟進垃圾桶,看著窗外漸暗的暮色,沒有再說話。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經紀人探頭進來喊了一聲下一組保齡球準備,然後又關上了。

  銀河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

  「歐尼,他今天去濟州島了。」

  金韶情手裡的礦泉水瓶停在嘴邊。

  「去做什麼。」

  「他沒說,但是他說如果順利的話,以後你爸帶你去西歸浦看海的那個地方會一直留著。」

  金韶情沒有回答。

  她把水瓶放在化妝檯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畿道高陽市二月灰濛濛的天空,遠處隱約能看見漢江的輪廓。她想起父親在世時最後幾次通電話,老人總說以後退休了要搬去濟州島,在西歸浦海邊買一棟小房子,每天早上去橘園散步。她說好,說我攢夠錢就給你買。

  後來錢攢夠了,人沒了。

  「他會幫你的。」銀河說完這句話就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濟州島西歸浦市大靜面。

  蘇贏在機場租了一輛舊起亞Morning,沿著二月海風把防風林吹得呼呼作響的土路,拐進一片廢棄柑橘園盡頭的農用倉庫。

  倉庫的鐵門緊閉,門口停著一輛車齡不明的舊起亞——和李秀雅名下那輛完全吻合。

  他敲了三次門,裡面沒有回應。

  又敲三次。

  裡面傳來極細微的鞋子在水泥地面上慢吞吞拖過去的摩擦聲。

  「這裡不賣柑橘。」

  蘇贏用美式英語回答了門縫裡那道蒼老的嗓音:「李正洙nim,我是來找你的,我不是檢察官,也不是金成賢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門栓在一點一點地往後撤,鐵門開了一條只能露出半張臉寬度的縫隙。

  站在裡面的是一個七十歲上下的老人,穿著一件沒有logo的深灰色舊羽絨服,花白的頭髮用舊到褪色的發圈隨意往後攏著。只有那副眼鏡。

  鈦合金邊框,輕而薄,是日本手工眼鏡店裡才能找到的款式。即使在防空洞裡藏了兩年,前大宇集團首席秘書的最後一絲體面仍然不經意地掛在鼻樑上。

  「我不認識你,你怎麼找到我的?」

  蘇贏從外套內袋裡掏出朴泰浩那份定位報告的一頁,只抽出了那一頁:物業稅補繳記錄複印件。

  他沒有展開全部報告,沒有把開源情報的手段攤在太陽底下。

  「大靜面的農用倉庫,產權歸屬一家農業公司的高昌洙nim,七十四歲,中風臥床。2016年10月物業稅補繳人帳戶是您的名字,一個月前金大煥會長nim還沒去世,金成賢nim過去兩年一直在找您,但是他查不到這筆繳費記錄。」

  李正洙的手攥緊了門沿。

  他隔著那扇窄窄的門縫,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舊襯衫的年輕人。

  風聲很響,把橘園枯枝和鐵皮雨棚吹得啪啪作響。

  他將門又往外多推開半扇,摘下眼鏡用衣擺擦了擦上面的海霧。

  「物業稅不是唯一的線索,你女兒李秀雅每隔一段時間從光州飛過來,在超市門口把藥品和衣服塞給你,然後在下一班巴士到站前離開。


  「兩年了,還有金大煥會長nim生前簽過一份授權書,你替他代管的那家開曼群島空殼公司,名下唯一資產是這片橘園的地契。那份授權書現在就存在盧森堡銀行的檔案庫里。」

  蘇贏把手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來,掌心空著。

  他沒有帶搜查令,沒有帶錄音筆,沒有帶任何可以用來脅迫一個老人的東西。他只是把最後那句話放在門縫前面,語氣和幾個月前在鍾路區咖啡館裡看分鐘級行情時一樣平靜。

  「這些年你反覆繳費,大概不是為了讓地契留在那個公司名下,金大煥會長nim也從來沒打算把這片橘園留給金成賢nim。」

  李正洙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門完全推開了。

  防空洞在地下,入口藏在倉庫最深處一架舊柑橘分揀機的後面。李正洙領著蘇贏穿過一條往下傾斜的混凝土甬道,打開了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防火門。裡面是一間大約十坪的地下室。牆上沒有裝飾,只有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個舊行李箱,裡面裝著一台加密筆記本電腦。

  李正洙在書桌前坐下來,輸入了一個極長的密碼。

  蘇贏注意到他用了兩種語言混合的全角半角混合符號組合然後打開了一個文件夾。屏幕上彈出來的不是表格,是一張繪製在數位化地圖上的連結圖:英屬維京群島→開曼群島→列支敦斯登→盧森堡。三層離岸信託,六家隱名SPC,若干個在香港、蘇黎世、新加坡、紐約開設的銀行帳戶和配資協議以及數字資產託管地址。

  尾端用極小的韓文標註著一行字:所有路徑最後歸集於金大煥在世時在盧森堡一家私人銀行的綜合帳戶,名下無直系親屬受益人。

  解鎖條件:經一位韓國境內執業律師以及兩位在離岸註冊地獲得執照的受託人聯合認證的已故委託人親筆書面指令。

  李正洙的滑鼠停在屏幕邊緣,沒有點開那行字。

  蘇贏看著這張在寒冷的地下螢光燈管下閃閃爍爍的圖譜,在心裡花了好幾分鐘逐條對節點進行比對:和自己在2030年回憶過的幾個大型韓國離岸資金名字重合的點不止一兩個;

  這確實是八十億,不是什麼誇大宣傳的遺產傳說。

  「金會長nim生前把八十億藏在我手裡,不是藏在任何人手裡是因為他知道這筆錢交給金成賢不出三年就會被政商對手拆得骨頭都不剩。

  金成賢是他兒子,也是他這輩子最不信任的人。

  金會長nim在病床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是『正洙啊,別把地圖給他,他連一杯咖啡都端不穩』。」

  李正洙把眼鏡摘下來,攥在手心裡。

  「我只幫能拿出讓我心服口服的底牌的人開門。」

  蘇贏沒有拔腿就走,他站在那裡,直直地看著李正洙。

  「您在這間防空洞裡藏了二十四個月,李秀雅每個月搭城鄉巴士來看您,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金成賢沒有傷害她,不是因為他寬厚,是因為他承受不起您拼個魚死網破。

  真正的人質不是您女兒,是金成賢。

  他被那八十億美元的沉默困住了,被困在父親留給他的一個永遠踢不開的門前面,我現在進去幫他踢開。」

  他把那張便簽紙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來,放在書桌上。

  紙上只有幾行字,李正洙低下頭,看著那幾行字,很久沒有動。然後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將那副鈦合金邊框的鏡架端正地推到花白頭髮下緣,用剛才被海霧沾濕過的衣擺重新擦拭了一遍防空洞的乾燥空氣,然後伸出手,把便簽紙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壓上自己磨得褪色的拇指印。

  他把地圖拷進了蘇贏的U盤裡。

  加密文件夾在一排韓文全角假名和英文大小寫跳動的進度條走完後靜靜彈開,蘇贏把U盤放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鏈。

  「這扇門現在您推給我了,我可以給您兩個承諾。一,金成賢拿不到這筆錢。二,李秀雅nim,也就是您的女兒在光州的私立醫院裡會繼續平安地上班,過完這輩子不會再有人為了這份地圖給她打一個電話或在她下班路上多看一眼。」

  李正洙看著他,把眼鏡摘下來,攥在手心裡。

  「你到底是檢察官還是金大煥會長生前交過手的某個人。」

  蘇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走上那條往下傾斜的混凝土甬道,倉庫外面濟州島二月的海風把他吹得有些耳鳴。

  他撥通李俊昊的號碼:「地圖拿到了,周三交易時段去聯繫盧森堡那家私人銀行首爾分行的首席法務代表,用你們李家的人脈掛個預約。不用提我,就說有一份已故委託人的書面指令需要聯合認證。」

  李俊昊在電話另一端停了兩秒。

  然後蘇贏聽見鋼筆落地的聲音。

  李俊昊沒有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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