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槍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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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岳區新林洞

  李俊昊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蘇贏抬頭看了他一眼,瘦瘦高高的個子,戴著一副銀邊眼鏡,背著一個帆布書包,穿著一件熨燙得整整齊齊的灰色羽絨馬甲。

  他在蘇贏對面坐下來,後背挺直,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桌上,聲音平穩到了有點冷的地步。

  「你就是蘇贏,去年12月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法官在法庭上提過你的案子。你的保釋條件包括每周到議政府市警察局報到、不得離開首爾首都圈範圍、護照扣押。

  「案件預計今年7月開庭,你目前信用評級是最高級別的『違約』,任何金融機構都不會給你開帳戶。」

  他直視蘇贏的眼睛,「你來找我不是要我做你的律師,你是要我做某種交易。」

  蘇贏忽然笑了,這個法學生比他預想的更有趣。

  不是那種書呆子式的有趣,而是那種已經把所有公開信息搜過一遍,再做好功課、但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上牌桌的謹慎。

  「你是想先聽我的交易,還是想先說服自己別卷進來?」

  李俊昊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我還沒決定。」

  「那我給你看看牌。」

  蘇贏打開手機的外接鍵盤,調出提前準備好的頁面,把屏幕轉到李俊昊那邊。

  屏幕上是一個複雜的股權穿透圖。

  頂部寫著三個字:金成賢。

  往下延伸出十幾條股權連接線,穿過若干個海外離岸實體。

  有些公司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有些在開曼群島。

  沒有任何一家直接標有「金成賢持股」的字樣,但所有線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金成賢。去年年底因為另一樁商業欺詐案也被起訴過,但最後檢方沒有批捕。他爸叫金大煥,大宇集團韓國分公司的前社長。大韓民國每一任政府都有人想查金大煥,但是每次都查到一半就停了,不是查不出來,而是沒人敢往上報,他們家和我們不一樣。」

  「金成賢現在在做什麼?」

  「現在他在首爾,去年夏天接手了父親的幾家關聯公司。這些離岸實體裡,有一家在英屬維京群島的SPC,持有Bithumb大約百分之三點二的股權。

  「當然他不是直接持股,是期權行權之後的收益權。他通過這些實體在Bithumb上大規模買入比特幣,從2017年夏天開始建倉,均價大概四千美金。

  「他不是散戶,而是隱名大倉位。實名帳戶只是幌子,真正的倉位全部分散在Bithumb和Upbit上十幾個散戶型的小帳戶里——都是左口袋轉右口袋。他到現在全攥著沒跑。」

  李俊昊的眉頭皺起來。

  「你怎麼知道他沒跑?」

  「區塊鏈上的交易記錄是公開的,Bithumb前二十個持幣地址的變動數據可以反向推演比例。金成賢的出金習慣太整齊了。

  「定時歸集,固定手續費地址,同一批關聯新地址。

  他的財務官大概每個月幫他做一次歸集操作,這不是散戶的行為模式。」

  「這些東西除了他本人和為金氏家族管理離岸實體的財務官之外,唯一可能知道的只有銀行內部合規審核的人或者檢察官,你怎麼拿到的?」

  「你的學長黃建宇,在新韓銀行國際業務部做合規,他那台電腦可以查到金氏家族通過離岸實體在韓國銀行開立帳戶的一部分外匯結算記錄。」

  李俊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黃建宇也好,銀行也好,那些數據是不可能交給任何私人的——」

  「我可以自己看,不會讓他違法。」

  蘇贏靠在椅背上,「我只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給我一份完整的、合法範圍內的金氏家族資產結構法律分析報告。我要知道能碰哪些部位、不能碰哪些部位、碰了會犯哪條法律。不是由我去撬開體系,我需要一個幫我畫安全線的律師。

  你是他兒子,你爸教過韓國兩代檢察官和法官,你自己司法考試合格,這件事只有你能做。」

  李俊昊沉默了很久。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語氣已經不是法庭陳辯式的平穩,而是下了決心之後反而更平靜的語調。


  「我沒有合約,沒有勞動合同,沒有薪酬條款,沒有權利義務——」

  「你要百分比。」蘇贏打斷他,「照以後利潤的——」

  「可以。」

  李俊昊站起來,拿起他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色羽絨馬甲,朝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金成賢去年誣陷你的時候,他跟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通了多少次電話?」

  「留給我自己查。」

  「查到之後呢?」

  「不著急,先把他從牌桌上擠下去,然後再說。」

  李俊昊推開咖啡館的門,走進了冠岳區夜晚的冷風裡。

  他沒有說「合作愉快」,沒有說「明天見」,但他留下了那份金氏家族資產結構法律分析報告的初稿。

  封面是用鋼筆寫的標題,字跡和他背上的帆布書包一樣一絲不苟。

  蘇贏把報告收進外套內袋,把最後一口涼透的咖啡喝完。

  咖啡館角落裡那台舊電視正在播MBC晚間娛樂新聞,畫面上閃過今天《偶像運動會》錄製的花絮。

  一群穿白色保齡球衫的女偶像在賽道上圍著成績屏幕尖叫,銀河站在人群最外側,笑著拍了拍金韶情的肩膀。

  他看著屏幕上銀河的笑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推門而出。銀河那邊先不急,得先把金成賢從牌桌上擠下去。

  門外是冠岳區晚上八九點鐘的冷風,他心裡那三張牌,張民秀的量化模型、李俊昊的法律合規、金成賢的離岸資產地圖在他腦海中不停地翻轉交疊著。

  三張牌都有各自的問號,但每張牌都一定能在某個時間點串成同一條直線上最關鍵的那針眼。

  深夜的江西區舊公寓,蘇贏坐在擦乾淨的電視櫃旁邊,碎屏手機連著外接鍵盤,屏幕的光打在他削瘦的臉上。

  李俊昊離開以後他在冠岳區多坐了一個多小時,把金成賢的資產結構圖從頭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然後推開咖啡館的門走完了剩下大半條街,回到五樓這間連聲控燈都不亮的舊公寓。

  他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本文檔,開始敲標題,刪掉,再敲。

  最終文檔上只剩下幾行字——

  比特幣現價13500,泡菜溢價18%,做空窗口正在收窄。

  交易對手:金成賢及其關聯方控制的離岸數字資產倉位。

  目標:四月崩盤前清倉並反手。

  律師:李俊昊。

  風險:他爸的人脈值多少錢,他就值多少錢。

  他停下來,打了下一行。

  銀河:五百七十三萬零九百韓元。

  韓國商業銀行活期存款利率0.1%,每年複利一次。

  期限:無限期。

  備註:等她需要這筆錢的那一天。

  寫完這些字之後他合上電腦,時鐘指向凌晨一點,窗外是首爾江西區老居民樓之間稀疏的街燈,2018年1月15日那場下不完的小雪還在無聲地往下落。

  在距離這裡不遠處的音放錄製現場,銀河的鏡頭已經結束了。她和其他成員從保齡球賽道往外走,對著經紀人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一個人安靜地坐到一邊去卸妝。

  剛才金韶情說他的時候,她一直在專心搓著自己膝蓋上那塊還在消退的舊淤青。

  而在另一側的休息間裡,金韶情把那件黑色羊絨外套仔細疊進包里,又對著化妝鏡把頭髮重新攏好。

  銀河對她說起過這個人無數次,從練習生時期就一直在講,講他不用怎麼讀書就能考全校第一,講他明明是個連跟人說話都內向的呆子,但解釋起什麼是市場泡沫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種她形容不出的專注。

  今天那個人穿著薄襯衫抱著透明塑膠袋站在便利店門口,她載著他一路從議政府開回江西區,他說『謝謝Sowon xi』,她說不用謝我只是開車,但銀河的錢已經沒了。

  金韶情把疊好的外套放進包里,然後靠在化妝鏡前誰也沒有告訴地沉默了片刻。

  她不會為任何人表露自己的情緒,但是銀河相信他,所以她也會試著去相信。

  而在冠岳區新林洞的那間半地下室里,張民秀正蹲在地上,把筆記本電腦、鍵盤、一包沒拆封的辛拉麵塞進黑色雙肩包。他的房租已經退了,他把包背起來推開那扇半地下室的鐵門。


  新林洞的雪落在他鏡片上,他沒有擦,只是推了推眼鏡,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時間,從冠岳區法大教學樓出來的李俊昊在帆布書包里放著一份剛裝訂好的金氏家族資產結構法律分析報告。

  圖書館閉館以後他一個人對著檔案室的電腦又多坐了將近兩小時,把離岸實體穿透後的所有權比例從頭逐條梳理過一遍。

  他知道那個剛出獄不到十二小時的人此刻大概還在那間舊公寓裡對著碎屏手機列計劃表。

  他把報告裝好,往鍾路區方向回家去了。

  路上他在便利店裡站了一小會,心裡把父親教過的所有關於國際信託法的課在心裡快速濾了一遍。

  然後他擰開那支磨得露出黃銅底色的鋼筆,在報告封面底部補了一句:不構成正式法律意見,但可供受託人聯合認證初步審閱。

  雪從首爾的上空往下落,落在江西區斑駁的老居民樓頂,落在冠岳區張民秀剛退掉的那間半地下室窄窗的窗台上,落在李俊昊走出首爾大學法學院大樓時挺直的背上,也落在議政府市拘留所門口那條公路兩邊的荒地里。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色的鐵絲網和看守所徹夜不滅的白熾燈。

  蘇贏合上電腦,閉上眼靠在沙發上。

  三張牌已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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