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陛下,是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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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陛下,是臣啊!

  寶慈殿中。

  太后高氏坐在寢殿中,獨自面對著她梳妝用的銅鏡。

  那面銅鏡很大,而且被打磨的很好,鏡面光滑透亮,比起玻璃也差不了多少。

  鏡中倒映著她的容顏。

  她妝容精緻,穿戴更是雍容華貴。

  頭上戴著她做皇后時期的龍鳳花釵冠,通體呈圓拱形,冠面裝飾著九條金龍與四隻金鳳,龍首昂起,鳳尾舒展,構成了龍鳳呈祥的格局。

  龍鳳之間綴滿了大小花釵二十四株。

  左右兩側各有三扇博鬢,以金銀絲包邊,上面同樣繪以龍鳳,滿飾珠翠。

  身上穿的是她做皇后時那件深青色禕衣,織著十二行翬翟之紋。

  衣衫和鳳冠無不彰顯著她高貴的身份。

  平日裡她也不會這樣穿著顯擺。

  這般打扮,光是梳頭,以及別戴好那些簪釵,就要費不少功夫。

  可她今天偏要穿。

  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或許還能活幾天,也或許還能活幾個月。

  也有可能明天,就會被一杯鴆酒,或一條白綾打發掉了。

  她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穿上這一身了。

  所以,乾脆臨死前過過癮吧。

  高氏那雙丹鳳眼眼帘微微耷拉著,顯得有些疲憊。

  她眼眸中映著鏡中的自己。

  而鏡中的那個自己眼眸中也倒映著她。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自己的臉了。

  那張臉還和十年前一樣,甚至還多了一些獨特的韻味...

  突然,她不甘心地抬起手伸向了鏡面..

  這兩日,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剛入宮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她才剛剛十四,正值豆蔻梢頭,未經世事,情竇初開,滿腦子都是些天真爛漫的傻念頭。

  而她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

  卻被那個沒良心的兄長給毀了。

  他連哄帶騙地,把自己推進了這囚籠之中。

  她還記得,在大內的第一晚,她縮在單薄的被子,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時候,她絕望透了。

  所以,她心中才會覺得,大內的夜是那麼的長,那麼的冷,那麼的難熬.

  如今這感覺,和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同樣的茫然,同樣的惶恐,同樣的煎熬,同樣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說到底,她還是捨不得,捨不得自己這二十年努力的結果,就此付之東流。

  奮鬥了二十年的結果,她如何能捨得呢?

  除此之外,心中自然還有恨。

  她當然恨張澈,恨他這個逆賊。

  但比起張澈,她更恨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幾年,自己對蕭澤這個繼子,除了管得寬了一些。

  卻也從未對他做過什麼真正的惡事。

  讓蕭澤娶林華的女兒,本質上也是在給他鋪路。

  對蕭澤來說沒有壞處。

  對於林家來說也沒有,因為林華沒有兒子,這些年也沒有過繼旁支。

  把獨女嫁給蕭澤,今後也就是徹底和蕭澤綁定在了一起了。

  而對於高氏自己而言,也是為了將來做打算。

  她的想法很樸素,就是為了給自己上個養老保險。

  讓蕭澤娶了林皇后,本質上還是做利益捆綁,林家和高家本就是姻親,也是有著共同利益的。

  高氏的外侄女做了皇后,今後怎麼也不可能苛待了她不是?

  畢竟,蕭澤不是她親生的。

  也不像英宗那樣和她有著養育之恩。

  她也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婦道人家,不可能一直把著朝政不放。

  將來,肯定是要徹底把權柄還給蕭澤的。


  可蕭澤...

  她現在都還想不明白,不明白蕭澤到底為啥這麼蠢?

  還有那個狐媚子,到底哪裡好了?

  是生得比自己侄女更好看嗎?

  還是性情比自己侄女更溫婉嗎?

  又或者,家世比自己侄女更顯赫嗎?

  在她眼中,哪一樣那個狐媚子都比不過自家侄女!

  可蕭澤偏偏跟著了魔似的,迷戀那個狐媚子。

  現在,更是為了那個女人..

  連蕭家百年的江山都可以拱手送給反賊。

  高氏越想越氣。

  那被層層衣襟裹住的胸脯,起伏得越來越劇烈。

  呼吸也越來越粗重,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給壓住了似的。

  突然,空曠的殿中傳來了一陣響動。

  高氏沒有回頭,而是柳眉一蹙。

  她已經把這殿裡那些內侍和宮人都打發出去了,一個也沒留。

  因為,她看見這些被張澈安排過來,監視自己的人就心煩意燥。

  「出去!」

  高氏的凌厲聲音響起,仿佛還是往日那個在大內呼風喚雨的太后陛下。

  然而,那腳步聲卻並沒有停下。

  高氏的柳眉皺得更深了,那張端莊的鵝蛋臉微微有些扭曲。

  「予說了...」她厲聲道:「沒有予的吩咐,誰都不准進來!」

  「爾等這是要忤逆不道嗎?」

  然而,身後沒有人答話。

  那腳步聲還在繼續朝著她靠近。

  高氏終於忍耐不住了,她猛地從那把椅子上站了起來,冠上的博鬢隨著她的動作劇烈搖曳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去,怒道:「爾等...真當予死了嗎?」

  然後她看到了來人,看到了那張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陛下,是臣啊!」

  張澈那溫和的聲音響起。

  他看著高氏,見她這一身盛裝打扮,竟也有一絲挪不開眼了。

  可眼前這位太后,穿上這一身禮服之後,模樣實在太風華絕代了。

  對比林浣玉和王皇后而言,她才是更加適合這一身禮服。

  林皇后身材太過嬌小,撐不起這一身厚重的裝扮。

  而王皇后雖然能夠撐起,但是氣質太過柔弱,完全沒有氣勢。

  這位太后就不一樣了,這身深青色禕衣,穿在她身上,那豐腴的身段非但沒有被遮掩,反而將這厚重的衣衫撐得滿滿當當。

  曲線起伏跌宕,凹凸有致,既不顯得臃腫,也不顯得寬大,反而將那成熟的韻味給完美的展現了出來。

  此刻,頭戴璀璨鳳冠,身佩琳琅珠翠,更是將其襯得雍容華貴。

  而她身上本就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

  便給了人一種集尊貴氣質與無上威嚴於一身的風華絕代感。

  張澈遲疑了片刻,才低下頭,拱手道:「臣,張澈,拜見太后陛下。」

  「你...」

  高氏見到張澈,也是一愣,甚至下意識地退了小半步,引得鳳冠上的博鬢又是一陣蕩漾。

  臉蛋上的怒意也被惶恐取代,她緊張道:「你這賊子...來此作甚?」

  張澈抬起頭,面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臣,自然是來看望陛下的。」

  高氏看著他那副溫良恭儉的模樣,心中反而更加的慌亂了。

  她避開了張澈的目光,把臉撇向一邊,冷聲道:「莫要在予面前裝模作樣了,你想做什麼,便做吧。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那被禕衣壓著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了一下,然後又緩緩落回去。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是認命了一般:「你若是來取予性命的,予也認了。」

  「但,予還是這大晟太后,給予一個體面吧。」

  「予,要一杯鴆酒。」


  在高氏看來,張澈獨自一人闖入她的寢殿,無非就是來逞凶的。

  要麼殺她,要麼辱她。

  既然躲不過,那便求一個體面的死法吧。

  一杯鴆酒,至少比白綾體面些。

  主要,她也沒有把脖子伸進繩套的勇氣。

  張澈卻連忙再度拱手,語氣有些委屈:「陛下,誤會臣了。」

  「哼。」高氏冷哼了一聲,那雙丹鳳眼重新看向了張澈,「誤會?你這賊子為何擅闖予的寢殿?」

  說著,她眉頭一皺。

  突然想起那一日他的眼睛,瞬間面色就又漲紅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她厲聲斥道:「你這賊子,你豈敢?!」

  「予可是大晟太后!」

  「你若敢胡來,予今日便是一頭撞死,也絕不讓你得逞!」

  張澈聽完這話,心中有些無語。

  不是,這大晟一個皇后,一個太后,倆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啊?

  張大師在你們心中難道就是這種形象嗎?

  大帥豈會是那種人?

  大帥可奉天靖難第一功臣,是大晟第一忠良啊!

  張澈再次拱手道:「陛下,臣,惶恐!」

  「臣對陛下是一片赤誠忠心啊!」

  「臣此番率勤王大軍入京,乃謹遵陛下與官家之密詔,奉天靖難以清君側。」

  「而今那奸佞王黜一黨皆已伏法,經臣連日審問,他們已經對其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茲事體大,臣不敢專斷,故此特來向陛下稟報,還請陛下聖裁。」

  高氏的確眉頭蹙得更緊了。

  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看著張澈那副令她感覺噁心的臉。

  「你這賊子...」高氏冷笑了一聲,譏誚道:「好個指鹿為馬!」

  「你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這話你自己信嗎?」

  張澈故作困惑地抬起頭,看著高氏:「陛下,臣所言,句句是實啊!」

  「難道,不是陛下與官家召臣等入京勤王的嗎?」

  「臣等進京,難道不是為了解救陛下於奸佞之手?」

  「難道陛下沒有日夜期盼著臣率勤王之師入京,清除奸佞嗎?」

  他再度拱手,語氣誠懇道:「臣等此番入京,皆是為了陛下與官家,為了挽救大晟江山社稷啊!」

  高氏看著張澈,無力地說道:「你...還真是有夠厚顏無恥的!」

  張澈卻毫不在意,面上那抹微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比方才更從容了些。

  他微微搖了搖頭:「陛下,看樣子是真的渴了。」

  高氏沒有回答,丹鳳眼依舊冷冷地看著張澈。

  張澈也看著她,與她對視著道:「臣,是真的一心一意為了陛下好呀!」

  「臣對陛下,絕無二心。」

  他微微嘆了口氣,惋惜道:「難道陛下,當真看不見臣的忠心嗎?」

  高氏依舊沒有開口,但是呼吸明顯比起剛剛更加重了一些。

  張澈繼續說道:「這朝廷,不過是被奸佞所壞,與陛下又有何干係呢?陛下久居大內,對外頭那些腌臢事一概不知。」

  「那些奸佞乾的那些勾當,何曾經過陛下的手?」

  「陛下說到底,也是被他們挾持了而已。」

  高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你真當予是傻子嗎?」

  「你真把自己當忠良了?」

  「無非就是想要博個好名聲給天下人看罷了。」

  她微微仰起下頜,那雙丹鳳眼斜視著張澈:「你想讓予替你污衊王相公他們,做實了他們的罪名。」

  「再用予和皇帝的名頭,去震懾朝臣和地方...」

  「對吧?」

  張澈沒有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陛下,臣,都是為了大晟江山。」


  「只要大晟江山還在,陛下不還是陛下嗎?」

  「陛下在這大內,不也還是太后嗎?」

  「臣,會輔佐好官家,治理好社稷的。」

  高氏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了眼睛。

  那張端莊鵝蛋臉上,開始變得有些倦怠起來。

  然後,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張澈沒有催促,同樣站在原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過了許久。

  高氏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神色依舊冰冷,但是語氣已經平淡了下來:「你想讓予做什麼?」

  張澈滿意地笑了笑。

  「陛下,只需替臣寫一封信。」

  「一封給林相公、裴相公、宋相公、劉相公的信。」

  高氏冷冷地問道:「寫什麼?」

  張澈理所當然地回道:「當然,是臣方才說的那些。」

  「臣,是陛下與官家一同下詔,請進大梁的。」

  高氏聽完這句話,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

  她直接被張澈這番話給氣笑了,笑容很燦爛,燦爛到那頂龍鳳花釵冠上的花釵和博鬢都搖曳了起來。

  那身深青色的衣衫下,也跟著笑聲波盪起來。

  張大帥的眼珠子,沒能忍住往下挪了挪。

  這太后確實是風韻猶存...

  不,應該說風華正茂的時候。

  但,操之過急還是要不得。

  別到時候真成董太師了。

  張澈把那些不該有的想法統統收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氏才停了下來。

  甚至,她還抬起了手,抹了抹眼角,淚花都笑出來了。

  「我寫。」

  她最終屈服了。

  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寫,他也可以偽造信件。

  張澈連忙拱手:「陛下聖明。」

  高氏或許短視,但是真不是傻到不行那種。

  沒辦法,像是她這種婦人短視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高氏從小接受過合格的教育,長大之後遊歷過四方,或許也能成為一個眼界開闊的合格政客。

  只不過,很可惜她沒有那個機會。

  張澈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便也沒有久留的打算。

  「臣,這就告退了,陛下寫好之後,讓內侍傳達給臣便是。」

  說完,張澈就拱手告辭。

  高氏看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她的肩膀瞬間就耷拉了下來,身形微微一晃,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剛剛的鎮定自然都是裝的。

  她其實害怕極了。

  只是她終究比林皇后多活了十幾年,見過的世面也更多一些,所以端住了而已。

  沒有直接在張澈面前瑟瑟發抖。

  此刻,張澈離開了。

  她終於不需要再偽裝了。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然後,高氏的身子在寬大的衣衫下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聲音細碎的念叨了起來:「予..只是不甘心...而已...」

  「予,不甘心————」

  「對了,蕭澤還沒有死...」

  「對!」

  「這個不肖子孫,都還有臉活在世上...」

  「予怎麼能先死?」

  「予,一定要親眼看見他死才甘心!」

  最終,高氏似乎是想通了一般。

  她緩緩地站起了身。

  那雙丹鳳眼再度看向了銅鏡。

  她看著自己,自己也看著她。

  那雙丹鳳眼還有些微微發紅。

  這一次,她伸手撫摸上了自己的臉,手指在自己的臉蛋上划過,將那濕痕全都抹去。

  她發現自己的臉蛋,好像還是和十年前一樣細膩。

  高氏似乎想起來了什麼,嘴角微微翹了翹。

  她剛剛豈會沒注意到那個人的小動作?

  或許...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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