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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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家組走後的第三天,下雪了。

  不是鋪天蓋地的那種,是第一場冬雪,細碎的,像鹽粒,撒在暖棚塑料布上沙沙響。

  林遠站在高溫棚門口,伸手接了一片,化了,涼絲絲的。

  他甩了甩手,往褲腿上蹭了蹭水漬。

  秦晚從棚里出來,站在他旁邊。

  她換回了舊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

  頭髮散著,被風吹起來幾縷,糊在臉上。

  她抬手撥了一下,沒撥乾淨,又撥了一下。

  」雪一下,辣椒就不長了。」

  」嗯。最後一茬,摘完等開春。」

  兩人並排站著,看雪。

  風從白樺林那邊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她的頭髮又吹到臉上,這次沒撩,就那麼掛著。

  林遠伸手,幫她別到耳後。

  秦晚僵了一下,沒躲,但肩膀繃緊了。

  她的耳朵涼涼的,指尖碰上去時,她輕輕吸了口氣,偏了偏頭,又停住。

  」手涼。」

  」你手也涼。」她聲音有點悶,像是被戳穿了什麼。

  雪越下越大,從鹽粒變成鵝毛,落在暖棚頂上,落在地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秦晚的頭髮積了一層白,睫毛上也掛著雪,她眨了眨眼,雪掉下來,落在鼻尖上。

  她皺了皺鼻子,想打噴嚏,沒打出來,吸了吸鼻子。

  林遠看著她。

  鼻尖紅紅的,嘴唇有點發白,眼睛很亮,比雪亮。

  她感覺到他在看,沒轉頭,下巴往棉襖領子裡縮了縮,縮到一半又停住,像是覺得這個動作太軟了,不該做。

  」秦晚。」

  」嗯。」

  」你上次說,以後我救人,棉襖給你留著。」

  」嗯。」她應得很快,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人救完了。棉襖在屋裡,你要不要?」

  秦晚轉過頭。

  她的眼睛裡有雪,有月光,還有別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要」,又像是想說」不要」,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點完頭,她低下頭,耳朵紅了。

  林遠拉著她的手,進了新樓。

  走廊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線。

  兩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心跳。

  秦晚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像是想抽出來,又像是想握得更緊。

  他沒鬆手,她也沒再動。

  上了三樓,推開房門。

  屋裡黑著,窗外雪反著光。

  棉襖搭在椅背上,還是濕的,那天救蘇晚晴時濕的,一直沒幹透。

  屋裡一股潮味,混著煤渣氣。

  秦晚走過去,拿起棉襖,抱在懷裡。

  涼的,她抱得很緊,臉在棉襖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棉襖是你的。我幫你留著。」

  」留著。別弄丟了。」

  秦晚低下頭,把臉埋進棉襖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辣椒、柴火,還有一點汗味。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沒哭,但呼吸變重了,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林遠,你心裡到底有誰?」

  」你。」

  」那你為什麼對趙敏好?對方華好?對蘇晚晴好?」

  」她們是二連的人。」他頓了頓,」你是二連的人,更是我的人。」

  秦晚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淚滑下來,滴在棉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了:」你說話算數嗎?」

  」算。」


  她走過來,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雪。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涼涼的,在顴骨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抖,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然後她踮起腳,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涼涼的,軟軟的,帶著雪的味道。

  林遠沒動。

  秦晚也沒動。

  兩個人的嘴唇貼在一起,幾秒鐘,也許更長。

  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又熱又亂。

  然後她退開,臉紅到了脖子根,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回來,把他椅子上的濕棉襖拿走,把自己的干棉襖留下。

  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會後悔。

  」你穿這件。你那件我幫你烤乾。」

  門關上了。

  關得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林遠站在原地,摸了摸嘴唇。

  涼的,軟的,雪的味道還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她手的溫度,潮潮的,帶著汗。

  他拿起秦晚留下的棉襖穿上。

  藍底白花的,她的尺寸,他穿著有點小,肩膀繃著,但暖和。

  他聞了聞,皂角的,還有一點甜,像是她頭髮上的味道。

  他走出房間,站在走廊里。

  樓下,秦晚的房門關著,燈亮著,門縫底下漏出一道光。

  他站了一會兒,沒下去。

  雪落在走廊窗台上,積了一層,他伸手劃了一道,雪散了。

  回到房間,關燈躺下。

  窗外的雪還在下。

  他翻了個身,棉襖搭在椅背上,藍底白花,在月光下像一片花田。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舊的,有他自己的味道。

  他閉著眼,嘴唇上那點涼意還在,像是雪還沒化。

  凌晨,趙敏敲了他的門。

  林遠拉開門,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上面漂著幾粒枸杞。

  她看見他穿著那件藍底白花棉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肩膀那道繃著的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沒說話,把薑湯遞過來。

  碗沿燙手,她換了個手端著。

  」幾點了?」

  」兩點。」她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擋了一下,」砌牆砌到剛才。收工了,順手煮的。」

  林遠接過碗,喝了一口。

  枸杞還沒泡開,浮在上面,他吹了吹。

  」明天能不能別砌到兩點?」

  」不能。牆還沒砌完。」她揉了揉眼睛,眼下的青影在月光里像淤青,」你喝完放窗台就行,我明天來收。」

  林遠看著她。

  臉上有砂漿,頭髮上也有,一縷翹著,她沒理。

  手縮在袖子裡,手指纏著膠布,裂了口子,血滲出來一點,暗紅色的。

  」你的手。」

  」沒事。」她把手指攥進手心,往袖子裡又縮了縮。她看了看他身上的棉襖,又看了看別處,」秦晚的棉襖,藍底白花的。你穿……」她停了一下,」挺合身的。」

  她走了。

  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響。

  林遠站在門口,端著那碗薑湯,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碗底有裂痕,她用了很久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姜味很沖,辣得他眯了眯眼。

  枸杞沉在碗底,他晃了晃,沒晃上來。

  他喝完,把碗放在窗台上。

  關上門,躺回床上。

  被子裡還留著他的體溫,他蜷了蜷腿,腳碰到牆,涼的。

  窗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嘴唇上那點涼意還在。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自己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姜的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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