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授朕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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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推開小滿台的府門。

  干艾葉的苦香從府內湧出來,混著松木的清氣。

  一進到小滿台內,嬴政便朝著最深處走去。

  最深處,四幅畫像安靜的掛在顯眼處。

  扶蘇幾乎每三日便會親自來打掃一遍,所以這小滿台的最深處十分整潔。

  嬴政沒有停步。

  他走到最裡面的架子前,把那套工裝與之前四套衣服整齊的放在了一起。

  嬴政把暗格合上。

  然後他伸手取下火種錄。

  坐下之後,他翻到005號楚錚那一欄。

  他之前已經寫過幾行了。

  今天他拿起筆蘸墨,在最後一行字的下方繼續。

  楚錚臨終口述馬鞍、馬鐙、馬蹄鐵三器之法,朕親手繪圖記之。

  此三器若成,大秦騎兵將從半把刀變為完整利刃。

  筆尖頓了一下。

  其人粗獷灑脫,笑著來,笑著走。

  高爐、水排、流水線、雙動風箱、百鍊鋼法、曲轅犁,皆出其手。

  寫完,嬴政把竹簡收好放回架子頂層。

  他從暗格底下取出一塊空白的沉香木牌。

  嬴政拿起刻刀。

  刀尖抵在木面上。

  005。

  三個字符一氣呵成。

  然後翻到背面。

  授......朕......以......骨。

  寫完之後,嬴政站起身來,將這第五枚木牌放到了那架子上,與另外四枚持平。

  放好之後,嬴政側頭,看到了閃著淡藍色細光的鐵虎。

  嬴政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在鐵虎的小腦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出了小滿台。

  合上府門。

  嬴政走出小滿台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暮色將至的灰藍。

  嬴政沿著石板路往寢殿方向走了十幾步後停住了。

  他想起了懷中的那三張紙。

  嬴政側身望向不遠處的謁者。

  「過來。」

  甬道口值守的謁者聽見嬴政的話後,急忙彎腰上前。

  「去少府工室,把這個交給鐵匠老鐵山。」

  嬴政將手伸進懷裡,將那三張紙遞過去。

  謁者雙手接過。

  「告訴他,明日午時之前,朕要看見樣品。」

  謁者彎腰應了,轉身跑了。

  嬴政看著謁者消失在甬道盡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寢殿。

  ……

  少府工室。

  謁者把三張圖紙遞到老鐵山手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鐵山接過謁者送來的紙,借著火把的光展開看。

  這三張紙上畫著的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老鐵山的目光在三張圖上來回掃了兩遍。

  但是他臉上的表情越看越興奮。

  他畢竟是鐵匠出身,所以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門路。

  他抬起頭望向面前的謁者。

  「這是楚先生畫的?」

  除了楚錚,老鐵山想不出還有人能畫出如此神物。

  謁者搖頭。

  「不知。」

  「但是陛下口諭,明日午時之前要見樣品。」

  聽聞,老鐵山沒有猶豫,把三張紙揣好後,拔腿就往偏室方向跑。

  他想找楚錚。

  今天一整天他都沒見到楚錚。

  早上起來的時候偏室門關著,他以為楚錚在裡面歇著沒去打擾。

  午後開了第三爐,也沒見他出來。

  剛剛賈木匠過來問曲轅犁的犁評卡槽要不要加潤滑,也是他代答的。


  現在拿著這三張圖,老鐵山更坐不住了。

  這上面的東西,必須跟楚錚當面對一遍才能動手。

  偏室門緊閉著。

  老鐵山抬手敲門。

  咚咚。

  沒有回應。

  「楚先生?」

  沒有聲音。

  老鐵山又敲了幾下。

  「楚先生,陛下送來了三張圖紙,上面的東西某想跟您對一下尺寸!」

  偏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老鐵山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又用力拍了兩下門,還是沒有動靜。

  接著,老鐵山沒有猶豫,退後半步後一腳踹在門上。

  門從裡面彈開。

  偏室里黑洞洞的,窗縫漏進來一截月光,照在空蕩的硬榻上。

  屋內什麼都沒了。

  「楚先生?」

  老鐵山衝進屋裡,翻了案台,看了牆角,掀了榻板。

  什麼都沒有。

  人不在了。

  老鐵山站在空蕩蕩的偏室正中央,手裡還攥著那三張圖紙,兩條腿開始發軟。

  「工師!」

  小栓從外面跑進來,老遠便聽到了老鐵山踹門的聲音。

  「工師你踹門干......」

  小栓的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了空蕩的屋子。

  「楚先生呢?」小栓往裡探了半個身子。

  老鐵山沒接話,他不知道說些什麼。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蕭何拎著兩個陶壇從甬道拐角走出來。

  他剛進院門,便看到了站在偏室門口的老鐵山。

  蕭何手裡的陶壇晃了一下。

  他走到老鐵山面前。

  「怎麼了?」

  老鐵山轉過頭來,看著蕭何,嘴唇哆嗦了兩下。

  「楚先生……不見了。」

  蕭何拎著酒罈的手指收緊了,兩壇酒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偏室門口安靜了幾息。

  蕭何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呼吸聲卻沉重了幾分。

  「老鐵山。」

  蕭何看著老鐵山。

  「楚先生之前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

  老鐵山搖頭。

  「今天一都沒見著他。」

  小栓從老鐵山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他的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

  「楚先生之前說過。」小栓的聲音發顫,「他說再過四五天他就不在這兒了,算日子……就是今天。」

  蕭何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對,陛下之前提過,要將楚先生遷到別處去。」

  蕭何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是他藏在袖袍下的手,已經開始顫抖起來。

  老鐵山聽聞猛地抬頭。

  「遷到哪去了?我還有事要問他......」

  「此乃陛下口諭。」

  蕭何打斷他,聲音壓了下來。

  「若是不信,你們自己去問陛下。」

  老鐵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栓死咬著下嘴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蕭何沒再看他們。

  「圖紙上的東西,照著做就是了,楚先生把能教的全教完了。」

  老鐵山低下頭,兩手攥著胸口的三張紙,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帶著三個徒弟,轉身走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蕭何一個人站在偏室門口。


  他提著兩個陶壇走了進去。

  偏室里空的。

  蕭何環顧四周,這間屋子整潔的像是從來沒有住過人一樣。

  蕭何在地上坐了下來。

  他把陶壇擱在身旁,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展開放在膝蓋前面的地上。

  然後他擰開壇口,把酒倒進碗裡。

  酒香在空蕩的偏室里散開。

  蕭何端起碗,沒有喝。

  「楚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

  「你上次說要請我喝酒。」

  碗裡的酒面微晃動。

  「結果還是我請你......」

  偏室里沒有回應。

  只有遠處水排的嗡鳴聲從牆外隱隱傳來。

  蕭何端著碗坐了很久,然後他把碗舉到面前。

  「楚先生,蕭何敬你。」

  話說完,他手腕一橫。

  碗裡的酒從碗沿潑出去,灑在偏室的地面上。

  (明天回家開始補欠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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