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蕭何撞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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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爐重新點火。

  水排的轟鳴從渭水北岸傳來,經過鐵管一路灌進爐膛底部。

  風沒有停過一刻,不像人力踩踏時那種有節奏的間歇,水排送出的風更像是沒有任何波動的一條直線。

  爐膛里的顏色在變。

  楚錚站在爐側,右手按在進風管外壁上感受著上面的震動。

  直到磚縫的熾白維持了大約半個時辰後,顏色又開始變了,白色的底子上浮起一層極淡的藍光。

  老鐵山看見了那道藍光後,他的腿軟了半截,手裡的鐵鉗差點脫手。

  他燒了一輩子爐子,從沒見過磚縫裡面竟能透出藍光。

  楚錚看見了那道藍光後,往後退了兩步接著高聲喊道。

  「開爐!」

  楚錚的聲音都隨著聲音的加大有些劈了。

  他轉身朝出鐵口那邊跑,右手一把抄起擱在地上的長柄鐵鉗。

  老鐵山帶著兩個徒弟衝到出鐵口前面。

  泥封被鐵釺捅開的一瞬間,熱浪從口子裡噴出來,把三個人同時逼退了兩步。

  鐵水來了。

  金紅色的液體從出鐵口湧出來。

  流速比之前任何一爐都快,因為溫度夠高,鐵水的黏度降到了極低。

  鐵水順著溝槽往下跑。

  楚錚蹲在溝槽尾端,死盯著流過來的鐵水表面。

  乾淨,沒有黑色的浮渣。

  鐵水表面只有一層幾乎透明的液膜,在火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雜質全燒沒了。

  所有在低溫下死賴著不走的東西,在這個溫度下全被氧化成氣體,從爐頂的煙道跑了。

  楚錚蹲在那裡看著鐵水注滿第一個沙模,又看著它溢進第二個、第三個。

  然後他站起來。

  他仰著頭,放聲大笑。

  笑聲在整個高台上迴蕩,傳到渭水邊上去。

  楚錚笑夠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淚,轉身面向所有人。

  「從今往後,大秦的鐵,配叫鋼了。」

  ……

  深夜,少府工室偏房。

  高爐還在響,水排日夜不停,爐膛的火永遠不會熄。

  隔著院牆都能聽見總風管低沉的嗡鳴聲。

  楚錚推開偏室的門。

  進去之後隨手將門關上後他立刻靠在了門板上喘著粗氣,然後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偏室里沒點燈,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映出一道細細的白痕。

  楚錚用牙咬住左臂上纏著的牛皮護腕的繩結,扯了三下才扯開。

  牛皮條鬆了,一圈一圈往下掉。

  待到牛皮條全都落下後,月光也適當的照在了他的左臂上。

  他的左臂徹底沒了。

  楚錚低頭看了兩息,沒什麼表情。

  他用牙和右手配合著把工裝外套脫了。

  裡面的襯衫濕透了,所以他把襯衫也扒下來了。

  他的右臂比左臂好了一點,但也沒多少,已經消失了三分之二。

  楚錚盤腿坐在地上。

  他剛準備歇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

  門從外面被人用力一頂,就直接彈開了。

  是蕭何。

  他手裡抱著一疊帳冊,肩膀上還搭著一條圍巾,顯然是從值房那邊趕過來的。

  他左手還端著一碗熱湯,湯麵上冒著白氣。

  他聽說楚錚一日未曾進食,再加上要與楚錚說一下鄭國渠所需要的具體鋼鍤數量,所以特意來找一下楚錚。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偏室里的一切景色都照的清楚。

  楚錚坐在地上。

  沒穿上衣,兩條透明的殘臂,兩截正在消失的小腿,在月光下無所遁形。

  蕭何的臉,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所有血色退得乾淨淨。


  那碗湯從他手裡滑落。

  陶碗砸在門檻上碎成三瓣,湯水濺了一地。

  兩人對視。

  楚錚先回過神來。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工裝外套往身上裹,動作很快,但也很狼狽,因為只有半截右臂能使力。

  「嗐!」楚錚咧開嘴,聲音故作輕鬆,「老蕭你嚇我一跳!」

  他用工裝把兩條胳膊裹住,又把腿往身下蜷了蜷。

  「這個……是我新學的一種戲法,叫障眼法,看著嚇人其實沒事,就是皮膚上塗了點透明的……」

  蕭何沒有進屋。

  他站在門口,目光從楚錚裹著工裝的手臂上移開,慢慢垂下去。

  蕭何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有問。

  一個字都沒有問。

  他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陶片撿起來,用袖口把門檻上的湯水抹了一把。

  然後他退了出去。

  門從外面被輕帶上了。

  蕭何站在偏室門外的甬道里。

  秋末的夜風從甬道口灌進來,吹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沒有一絲表情,但手裡的那疊帳冊正在發出細微的響聲。

  紙在抖。

  因為他的手在抖。

  蕭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從他頭頂的天井落下來,照著他僵硬的側臉。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如果他剛剛看的不錯,楚錚的四肢正在消失。

  然後,他想起了那個好久不見的,那個名叫李苒的女人。

  自從將近一個月前,李苒突然消失之後他不是沒再尋找。

  他問過扶蘇,李苒去哪裡了。

  他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都沒看到,自己還有一些事情要問她。

  但是每一次扶蘇給他的回答都是,李苒不會再回來了,有什麼事情問他即可。

  然後經過時間的流逝,他也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而今天無意間的撞破,他好像發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事情。

  蕭何可不信楚錚所說的那個四肢透明的情景是戲法。

  要知道他可是認識一個名叫劉季的男人,他酷愛市井娛樂,若是會有這種戲法,他怎麼可能聽都沒聽說過?

  而嬴政不計一切代價地推行新政。

  造紙、印書、修渠、鑄鋼,每一步都像在跟什麼東西賽跑。

  陛下還說過,大秦不能再等。

  種種跡象表明......

  蕭何閉上了眼。

  他的後腦勺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輕響。

  帳冊被他緩緩收進懷中,貼著胸口壓住。

  他沒有去找嬴政。

  他沒有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條空蕩蕩的甬道里,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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