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送不出去的小虎
蕭何走出少府院門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直接上了馬，朝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嬴政給他的權限是口含天憲，少府、各縣、軍需庫，他一張紙條蓋個章就能調。
翌日午時，第一批物資到了。
六十座花崗岩底座從驪山陵區的石匠營里拉來，每座重逾五百斤，八個民夫用滾木抬著進院門，擱在事先畫好白線的位置上。
石面沒有鐵砧光滑，但也足夠堅硬。
楚錚拿錘子在上面砸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頭。
緊跟著，三十二把新鑄的重錘從銅匠坊送來。
楚錚掂了掂，朝老鐵山扔過去一把。
「夠使。」
午後申時，六百名壯勞力從驪山那邊的渠工隊伍里篩出來了。
蕭何親自帶隊押著過來的，一路走一路登記體格。
到院門口的時候，蕭何手裡的冊子已經寫滿了三頁紙。
楚錚站在院子正中央。
六百人擠在東牆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
楚錚沒有廢話。
他指著地面上昨夜畫好的那張草圖，從第一道工序講到最後一道，每道工序講了一遍動作要領，講完就讓人站上去試。
不會的，旁邊有鐵匠手把手教。
一個時辰之後，十條線全部就位。
鐵錠從第一個人手裡進去，從最後一個人手裡出來。
中間不停。
「開線。」
話音落下，十條流水線，一字排開。
每條線六個人，工位挨著工位。
第一個燒鐵，第二個摺疊，第三個錘打，第四個翻面，第五個錘打，第六個淬火。
鐵錠從第一個人手裡進去，經過六道手，出來的是鋼坯。
第一爐礦石進了高爐，十颱風箱同時拉動，爐膛顏色很快過了橘紅。
第一塊鐵錠出爐了。
錘聲從一個點擴散成十個點，節奏交錯，沒有停頓。
夜色落下來，院裡的火把全點上了，高台上的爐火把半片天映成暗紅。
錘聲沒停過。
子時剛過，第一批鋼坯從淬火槽里被夾出來。
十塊，擺在一排。
楚錚走過去，一塊一塊的翻看。
「合格，合格，合格......」
一句句『合格』從傳楚錚口中傳出，整個院子和高台上的人全抬起了頭。
臉上帶著喜意。
……
丑時。
風箱停了，高爐封起來，爐溫開始往下降。
鍛台旁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
蕭何在高台角落倚著石壁，手裡的算籌還沒放，眼皮已經耷拉下來。
楚錚把他推了一把。
「老蕭，去歇著吧。」
蕭何沒推辭，他站起來，走了。
楚錚目送他拐出院門，然後轉身，走向高台最角落的一座側爐。
側爐里剩著幾塊沒燒盡的炭，裡面還有些溫度。
旁邊放著一塊打廢的余鋼。
看到那個余鋼，楚錚彎腰撿了起來。
楚錚翻看了一眼這一小塊余鋼，他沒扔。
隨即從腰間取下一把小鏨子和一把半斤重的小錘，坐到了爐邊，把余鋼放在一塊小鐵板上，對著爐火的餘溫開始敲。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並未吵醒周圍的人。
……
嬴政批完最後一卷公文，燈油耗了大半。
他走到窗邊。
少府方向的天空比別處亮一些。
他沒叫人，獨自出了寢殿，順著石板路往少府走過去。
經過小滿台的時候，他抬了一眼，沒停，繼續往前走。
少府院門開著。
地上躺著人，呼吸聲參差不齊。
旁邊鍛台上還放著兩把沒來得及收的錘，有幾支火把已經滅了，只剩鐵桿插在支架上。
嬴政繞著人堆走，朝著院內走去。
剛一進去，嬴政便聽到了叮叮鍛打的聲音。
嬴政眉頭一挑，順著聲音尋去。
他看見了角落裡的楚錚。
楚錚纏著牛皮的護臂已經取下來了，扔在旁邊的地上。
他的左臂雖尚未消失，也無法用力，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嬴政沒有出聲，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楚錚的手在顫，但他沒有停。
他用左手用力壓住鏨子，靠僅剩一點實感的地方，勉強定住角度，小錘輕輕落下去。
叮。
那塊余鋼的輪廓，在他手裡慢慢變了形狀。
圓的頭，矮的耳，四條短腿，尾巴翹起來了一點。
好像.，....是一隻老虎？
嬴政站了很久。
沒過多久，楚錚的動作停了。
此時的他已滿頭大汗，剛準備去找個布巾擦擦汗，轉頭便看見了站在身後的嬴政。
楚錚一驚。
「陛下來了多久了？」
嬴政走到他側面，在旁邊的石板上蹲下來。
「剛來。」
楚錚點了點頭，但沒回。
擦過汗後，又把那個小虎颳了最後一遍。
刮完之後，小虎就擺在那裡，炭火把它烘得微微發紅。
他低著頭看著它，半天沒說話。
嬴政不語，就坐在旁邊靜靜的看著。
「陛下......」
不知過了多久，楚錚才緩緩開口。
「陛下，還記得我跟您說過，我的閨女嗎？」
嬴政沒打斷，點了點頭。
「我閨女屬虎，我還沒見過她。」
「在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當時還跟我老婆說，等到閨女生下來之後，我親手給她打個小虎。」
「陛下，不是我跟吹，我的手藝，在東三省都少有能跟我媲美的。」
有些話，楚錚只能跟嬴政說。
說著說著，楚錚笑了一下，但他的眼角卻隨之留下兩條淚痕。
他停了一下。
「我閨女，我連名字都沒給她取好。」
「我走的那天，閨女剛出生，我......真的好像看看她......」
「我想親手把這隻小虎，放到她懷裡，然後告訴他，這是爹親手做的......」
「世上獨一無二的......」
楚錚伸手，把那隻鐵虎捧起來，舉到嬴政面前。
他的手抖得厲害。
「但現在，我……送不回去了。」
嬴政伸手，把那隻小虎從楚錚的手裡接了過來。
小虎很小，還不到嬴政的一個手掌大。
嬴政把手握攏，將小虎在掌心焐了一會兒。
楚錚坐在那裡，他的雙手放在眼上，身子微微顫抖著。
嬴政低著頭，看著那隻鐵虎，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鐵虎貼著心口壓進衣襟里。
嬴政走到楚錚蹲下，將手放在楚錚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起來。
「朕幫你......『送』到後世。」
說完這句話後，嬴政便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往院門方向走回去。
腳步聲在地面上響了幾聲，然後消散在少府的夜裡。
楚錚一個人坐在炭火旁邊。
他沒懂嬴政所說的幫自己送到後世是什麼意思，但是跟嬴政訴說過後，不用一直憋在心裡，他好了很多......
他直接上了馬，朝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嬴政給他的權限是口含天憲，少府、各縣、軍需庫，他一張紙條蓋個章就能調。
翌日午時，第一批物資到了。
六十座花崗岩底座從驪山陵區的石匠營里拉來，每座重逾五百斤，八個民夫用滾木抬著進院門，擱在事先畫好白線的位置上。
石面沒有鐵砧光滑，但也足夠堅硬。
楚錚拿錘子在上面砸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頭。
緊跟著，三十二把新鑄的重錘從銅匠坊送來。
楚錚掂了掂，朝老鐵山扔過去一把。
「夠使。」
午後申時，六百名壯勞力從驪山那邊的渠工隊伍里篩出來了。
蕭何親自帶隊押著過來的，一路走一路登記體格。
到院門口的時候，蕭何手裡的冊子已經寫滿了三頁紙。
楚錚站在院子正中央。
六百人擠在東牆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
楚錚沒有廢話。
他指著地面上昨夜畫好的那張草圖，從第一道工序講到最後一道，每道工序講了一遍動作要領，講完就讓人站上去試。
不會的，旁邊有鐵匠手把手教。
一個時辰之後，十條線全部就位。
鐵錠從第一個人手裡進去，從最後一個人手裡出來。
中間不停。
「開線。」
話音落下，十條流水線，一字排開。
每條線六個人，工位挨著工位。
第一個燒鐵，第二個摺疊，第三個錘打，第四個翻面，第五個錘打，第六個淬火。
鐵錠從第一個人手裡進去，經過六道手，出來的是鋼坯。
第一爐礦石進了高爐，十颱風箱同時拉動，爐膛顏色很快過了橘紅。
第一塊鐵錠出爐了。
錘聲從一個點擴散成十個點，節奏交錯，沒有停頓。
夜色落下來，院裡的火把全點上了，高台上的爐火把半片天映成暗紅。
錘聲沒停過。
子時剛過，第一批鋼坯從淬火槽里被夾出來。
十塊，擺在一排。
楚錚走過去，一塊一塊的翻看。
「合格，合格，合格......」
一句句『合格』從傳楚錚口中傳出，整個院子和高台上的人全抬起了頭。
臉上帶著喜意。
……
丑時。
風箱停了，高爐封起來，爐溫開始往下降。
鍛台旁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
蕭何在高台角落倚著石壁，手裡的算籌還沒放，眼皮已經耷拉下來。
楚錚把他推了一把。
「老蕭，去歇著吧。」
蕭何沒推辭，他站起來，走了。
楚錚目送他拐出院門，然後轉身，走向高台最角落的一座側爐。
側爐里剩著幾塊沒燒盡的炭，裡面還有些溫度。
旁邊放著一塊打廢的余鋼。
看到那個余鋼，楚錚彎腰撿了起來。
楚錚翻看了一眼這一小塊余鋼，他沒扔。
隨即從腰間取下一把小鏨子和一把半斤重的小錘，坐到了爐邊，把余鋼放在一塊小鐵板上，對著爐火的餘溫開始敲。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並未吵醒周圍的人。
……
嬴政批完最後一卷公文，燈油耗了大半。
他走到窗邊。
少府方向的天空比別處亮一些。
他沒叫人，獨自出了寢殿，順著石板路往少府走過去。
經過小滿台的時候，他抬了一眼，沒停，繼續往前走。
少府院門開著。
地上躺著人，呼吸聲參差不齊。
旁邊鍛台上還放著兩把沒來得及收的錘，有幾支火把已經滅了，只剩鐵桿插在支架上。
嬴政繞著人堆走，朝著院內走去。
剛一進去，嬴政便聽到了叮叮鍛打的聲音。
嬴政眉頭一挑，順著聲音尋去。
他看見了角落裡的楚錚。
楚錚纏著牛皮的護臂已經取下來了，扔在旁邊的地上。
他的左臂雖尚未消失，也無法用力，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嬴政沒有出聲，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楚錚的手在顫，但他沒有停。
他用左手用力壓住鏨子，靠僅剩一點實感的地方，勉強定住角度，小錘輕輕落下去。
叮。
那塊余鋼的輪廓，在他手裡慢慢變了形狀。
圓的頭，矮的耳，四條短腿，尾巴翹起來了一點。
好像.，....是一隻老虎？
嬴政站了很久。
沒過多久，楚錚的動作停了。
此時的他已滿頭大汗，剛準備去找個布巾擦擦汗，轉頭便看見了站在身後的嬴政。
楚錚一驚。
「陛下來了多久了？」
嬴政走到他側面，在旁邊的石板上蹲下來。
「剛來。」
楚錚點了點頭，但沒回。
擦過汗後，又把那個小虎颳了最後一遍。
刮完之後，小虎就擺在那裡，炭火把它烘得微微發紅。
他低著頭看著它，半天沒說話。
嬴政不語，就坐在旁邊靜靜的看著。
「陛下......」
不知過了多久，楚錚才緩緩開口。
「陛下，還記得我跟您說過，我的閨女嗎？」
嬴政沒打斷，點了點頭。
「我閨女屬虎，我還沒見過她。」
「在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當時還跟我老婆說，等到閨女生下來之後，我親手給她打個小虎。」
「陛下，不是我跟吹，我的手藝，在東三省都少有能跟我媲美的。」
有些話，楚錚只能跟嬴政說。
說著說著，楚錚笑了一下，但他的眼角卻隨之留下兩條淚痕。
他停了一下。
「我閨女，我連名字都沒給她取好。」
「我走的那天，閨女剛出生，我......真的好像看看她......」
「我想親手把這隻小虎，放到她懷裡，然後告訴他，這是爹親手做的......」
「世上獨一無二的......」
楚錚伸手，把那隻鐵虎捧起來，舉到嬴政面前。
他的手抖得厲害。
「但現在，我……送不回去了。」
嬴政伸手，把那隻小虎從楚錚的手裡接了過來。
小虎很小，還不到嬴政的一個手掌大。
嬴政把手握攏，將小虎在掌心焐了一會兒。
楚錚坐在那裡，他的雙手放在眼上，身子微微顫抖著。
嬴政低著頭，看著那隻鐵虎，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鐵虎貼著心口壓進衣襟里。
嬴政走到楚錚蹲下，將手放在楚錚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起來。
「朕幫你......『送』到後世。」
說完這句話後，嬴政便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往院門方向走回去。
腳步聲在地面上響了幾聲，然後消散在少府的夜裡。
楚錚一個人坐在炭火旁邊。
他沒懂嬴政所說的幫自己送到後世是什麼意思，但是跟嬴政訴說過後，不用一直憋在心裡，他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