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陛下,臣以為,紙交予臣,可照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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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時剛過,前殿的銅燈柱全部點上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面上攤著三份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印書署的章程草案。

  殿門從外面被推開。

  蒙毅先進來,站到殿側,手按在腰間。

  緊接著,一個人邁過了門檻。

  淳于越。

  七十出頭的老頭,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僂。

  頭髮全白了,束在頂上,用一根舊玉簪別著。

  長衫是齊地的樣式,寬袍大袖,洗得泛白但漿得筆挺,走路的時候袍角不沾地,飄著一股子自矜。

  他進殿之後沒有立刻跪,而是先掃了一眼殿內的布局。

  目光從銅燈柱掃到御座,從御座掃到案面上那幾份公文,最後落在嬴政臉上。

  「臣淳于越,拜見陛下。」

  淳于越躬身拱手。

  但嬴政沒讓他起來。

  殿內安靜了。

  嬴政的目光從淳于越的頭頂掃到他的肩膀。

  「從齊地趕回來的?」

  「是。」

  「走了幾天?」

  「八日。」

  嬴政的手指從扶手上移開,搭在案面邊沿。

  「八天趕回咸陽,不慢。」

  淳于越沒有接話,等著嬴政給他起來的機會。

  嬴政給了。

  「起來吧。」

  淳于越直起腰,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平視前方。

  嬴政靠在御座上。

  「你從齊地千里迢迢趕回來,想說什麼,朕聽著。」

  淳于越的嘴唇動了兩下,他在思考措辭。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雙手捧著,舉到胸口的位置。

  嬴政看了一眼。

  是紙,上面寫滿了字。

  淳于越捧著那捲紙走到案前,恭恭敬敬放在案面上。

  「陛下,臣在齊地時聞朝廷以紙代簡,起初不信。」

  淳于越的聲音帶著齊地口音。

  「後來驛站送來的公文果然是紙質的,臣拿到手上看了許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

  「輕,韌,字跡清楚,正反兩面都能寫,一張紙頂得上兩卷竹簡。」

  嬴政沒有出聲,側著身子聽。

  「臣不得不說,此物確為神物。」

  淳于越說著,他的語氣都跟著激動了幾分。

  「然紙為神物,經義亦為神物。」

  嬴政的眼皮動了一下。

  淳于越接著說。

  「紙承文字,文字承經義,經義承禮法,禮法承天道。」

  「臣以為,紙之用途當以承載六經為首務。」

  嬴政看著他。

  「六經浩繁,數百萬言,以竹簡記之則重逾千鈞,以紙記之則輕若鴻毛。」

  淳于越的眼底亮了一下。

  「若陛下能令天下儒生以紙抄錄六經,統一釋讀,頒行四十六郡,則大秦文教之光,可照萬世。」

  他彎腰行了一禮。

  「臣願率七十學宮門人,為陛下主持六經校勘,厘定字句,統一釋義。」

  殿內安靜了許久。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沒有動過。

  他聽完了。

  淳于越說紙是神物,沒錯。

  說要用紙抄錄六經,也沒錯。

  但他真正想說的不在這些話裡面。

  他想說的是:紙上印什麼,由誰來定。

  六經的釋讀權,是舊儒壟斷了幾百年的東西。

  以前這套壟斷靠竹簡維持,竹簡貴重,抄錄費時,普通百姓根本接觸不到。

  舊儒手裡攥著經義的解釋權,朝堂上就得聽他們的聲音。


  紙出來了,成本幾乎為零,人人都能讀。

  舊儒的壟斷從根上被刨了。

  所以淳于越千里迢迢趕回來,不是來夸紙的,是來搶紙的。

  他要把紙的內容定義權拿到舊儒手裡。

  嬴政把淳于越放在案面上的那捲紙拿起來,翻了翻。

  上面抄的是《詩經》的一段,字跡工整,寫得規規矩矩。

  嬴政放下紙。

  「淳于越,你說六經釋讀該由誰來主持?」

  淳于越站在案前,聲音毫不遲疑。

  「自然是臣與七十學宮的經師。」

  「六經傳承數百年,字句考據,音韻訓詁,非數十年浸淫不能通其義理。」

  「天下能主持此事者,唯臣與門下諸生。」

  嬴政的嘴角牽了一下,幅度極細微,銅燈的光都照不分明。

  「你的意思是,大秦的紙上印什麼字,得你說了算?」

  淳于越的背繃了半分。

  「臣不敢,臣只是建議陛下以六經為先。」

  嬴政站起來了。

  他沒有走下台階,就站在御座前面,居高臨下看著淳于越。

  「朕問你個事。」

  淳于越微微彎腰。

  「關中今年旱了多久?」

  淳于越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跟六經沒有任何關係。

  「臣在齊地,不知關中旱情詳細。」

  嬴政的目光掃過淳于越的臉。

  「兩月。」

  淳于越的嘴唇動了一下。

  「渭水降了將近三尺,三萬頃良田差點顆粒無收。」

  嬴政從台階上走下來一級。

  「你知道朕是怎麼解決的嗎?」

  淳于越站在那裡,兩手攏在袖中,沒有出聲。

  嬴政沒繼續說。

  他轉身走回御座,從扶手旁邊拿起一張紙,擱在案面邊沿。

  那張紙上畫著龍骨水車的總裝圖。

  線條歪歪扭扭,標註的尺寸卻精確到分。

  是李苒用三根手指綁著炭條畫出來的。

  淳于越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他看不懂。

  那些齒輪剖面,鏈條走向,踏板連杆的角度標註,對一個讀了一輩子六經的老儒生來說,跟天書沒有區別。

  嬴政看著他的表情。

  「你看不懂。」

  淳于越的肩膀僵了。

  「沒關係,朕也沒指望你看懂。」

  嬴政的手從案面上移開。

  「你讀了五十年書,滿腹經綸,出口成章。」

  嬴政的語氣很平。

  「但你不知道渭水今年降了幾尺,不知道冬小麥的播種窗口還剩幾天,不知道兩千萬人明年春天吃什麼。」

  殿內的銅燈火苗燒得筆直,一絲風都沒有。

  「朕不拿六經給百姓澆地。」

  嬴政走回御座坐下。

  「蒙毅,傳扶蘇。」

  淳于越站在殿中央,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

  殿門從外面被推開的時候,秋天的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吹動了淳于越的袍角。

  緊接著,殿外傳來腳步聲。

  淳于越轉過身。

  他的瞳孔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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