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授朕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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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停在咸陽宮側門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蒙毅先跳下車,掀開帘子。

  嬴政彎腰從車廂里把李苒抱了出來,雙臂托著她的背和腰。

  偏室的門已經開了。

  偏室裡面的陳設已經煥然一新,嬴政差人換了新的,案上還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粥。

  嬴政把她放在矮榻上,扯過被褥蓋好。

  李苒撐著半截手臂想坐起來,被褥從肩膀上滑下去。

  她的目光掃過偏室的布局,掃過門口站著的蒙毅和夏無且。

  她的眉心擰了起來。

  「陛下,這是咸陽宮?」

  嬴政在矮榻邊上的木凳坐下,他沒多說什麼。

  「嗯。」

  李苒的嘴唇抿了一條線。

  「渠上第四座沉沙池的放線還沒完,高陵段的支渠擴寬方案蕭何手裡只有草稿,碎石層的壓實標準我還沒跟扶蘇講透……」

  嬴政沒有看她。

  他伸手把案几上的粥碗端過來,擱在她面前的被面上。

  「你的圖畫完了,手冊寫完了,百年水策也交給朕了。」

  李苒的話堵在喉嚨口。

  嬴政轉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李苒,你用僅剩的時間給大秦修了能用百年的渠。」

  偏室里銅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剩下的事朕來辦,你今夜給朕踏踏實實睡一覺。」

  李苒盯著他的臉,嘴唇張了兩次。

  她還想說很多話,但嬴政的眼神擋在那裡,她說不出來。

  嬴政眼中的神情。

  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知道對方快要走了,所以什麼話都不想再爭了。

  李苒把涌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她下意識的伸出手,想拿起粥碗。

  但在即將要碰到粥碗的一剎那,李苒才想起來,她的手已經沒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剛準備躺下,嬴政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隻手則是拿起粥碗,遞給李苒。

  嬴政沒說一句話。

  李苒沒矯情,張開嘴,將嘴前的粥喝進口中。

  粥是熱的,稠的,裡面擱了碎肉和薑絲。

  李苒的眉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嬴政沒接話。

  李苒又喝了兩口就不喝了,只是墊了墊肚子。

  嬴政見李苒不喝了,他也沒逼她,隨手將碗又擱回案上。

  「陛下。」

  「嗯。」

  「渠修好之後,第一年冬天的檢修千萬別省。」

  嬴政站起身。

  「朕記著。」

  嬴政走到門口。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明日戌時朕來接你,去看你的心血。」

  偏室里沒有回應。

  嬴政走出去了。

  門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縫。

  門外的夏無且從縫隙里往裡看了一眼,李苒已經靠回了墊子上,被褥蓋到了胸口。

  她閉上了眼。

  呼吸慢了下來。

  嬴政沿著甬道往北走。

  蒙毅跟在後面,手按在腰間。

  走到甬道拐角處,嬴政的腳步拐了個彎。

  不是往寢殿的方向。

  是往小滿台。

  石匾上的硃砂字在月光里泛著暗紅。

  嬴政推開府門,干艾葉的苦香混著松木清氣撲面而來。

  沒有點燈。

  月光從側窗漏進來,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

  架子上碼著諸多的紙質文書,桐油封面在月色里泛著暖光。


  嬴政沿著架子間的過道往最裡面走。

  最裡面那面牆上,三幅畫像掛著。

  嬴政在畫像前面站了片刻,沒有說話。

  他伸手夠到最高層的架子,取下三塊沉香木牌。

  三塊木牌並排擱在他掌心裡。

  嬴政看了一眼,又把三塊木牌放回架子上。

  然後他從架子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一塊空白的沉香木牌。

  木牌是新造的,邊角還帶著木紋的毛茬,沉香的氣味從指縫間滲出來。

  嬴政在矮凳上坐下。

  刻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右手裡。

  刀尖抵在木牌正面的左上角,停了一息。

  落刀。

  0。

  刀鋒在木面上走出一道弧線。

  0。

  第二道弧線緊跟著第一道。

  4。

  第三刀收尾,三個字符刻完了。

  004。

  嬴政把木牌翻過來。

  背面朝上,月光照著空白的木面。

  刀尖重新抵上去。

  第一個字,授。

  刀鋒入木,木屑從刻痕里翻卷出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第二個字,朕。

  這個字他刻了三回了,每一回刻到最後一筆的時候,手腕都會頓那麼一下。

  第三個字,以。

  筆畫簡單,兩刀就完了。

  第四個字。

  嬴政的刀尖懸在木面上方。

  川。

  刀鋒落下去。

  三道豎劃,從上到下,一氣呵成。

  授朕以川。

  嬴政把木牌舉到月光里。

  四個字在沉香色的木面上沉著,刻痕的深度跟前三塊一模一樣。

  他把木牌放在架子最高層,跟另外三塊並排。

  001,授朕以命。

  002,授朕以農。

  003,授朕以文。

  004,授朕以川。

  四塊木牌在月光里排成一列。

  嬴政站在架子前面,手垂在身側。

  她來了大秦十三天。

  她把圖畫完了,手冊寫完了,百年水策交了。

  她說她不是為了他來的,是為了兩千年後那些還在山溝溝里挑水的人。

  嬴政的目光從四塊木牌上移開,落在旁邊架子上的火種錄竹簡。

  他沒有取下來。

  今夜不寫了。

  他轉身走出小滿台,合上府門。

  石匾底下停了一步,月光照著硃砂大字。

  然後他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偏室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

  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燈還亮著。

  嬴政沒有推門。他站在門外,側耳聽了兩息。

  裡面沒有聲音。

  她睡著了。

  嬴政轉身,往寢殿走去。

  走出三步,身後偏室的方向,燈滅了。

  嬴政回到寢殿,在矮案後面坐下來。

  他從袖口裡抽出蒙毅遞來的那張密報紙,展開鋪在案面上。

  趙安的第二封密報。

  嬴政的目光落在紙面的第一行字上,瞳孔收了一下。

  韓信,昨日在淮陰城南河邊釣魚時,被一名漂母施以飯食。

  韓信對漂母說,吾必有以重報母。

  漂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嬴政把紙放在案面上,看著最後那行字。

  趙安在密報末尾補了一句話。

  此人受辱於屠戶不拔劍,受恩於漂母卻許以重報。

  臣以為,此人非池中之物,懇請陛下速做決斷。

  嬴政把密報折好,擱在案角。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三個字。

  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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