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上郡風雪,章邯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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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塞外刮過來,卷著滿天的粗沙。

  上郡大營扎在長城內側五里的緩坡上,營帳連綿十餘里,駐軍三十萬。

  章邯牽著馬從馳道盡頭走來時,營門口的守卒遠遠便瞧見了。

  一個人,一匹馬,馬背上馱著包袱,包袱不大,塞的鼓鼓囊囊。

  人穿著新領的偏將甲冑。

  守卒橫過長戈攔住去路。

  「你是何人?」

  章邯解下腰間兵符,遞過去。

  兵符虎形,半面刻著調兵令文。

  守卒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抬頭打量一番。

  新甲冑,沒一點磨損,銅片上連道劃痕都沒有。

  這種甲冑只有剛領出來時才是這副模樣。

  「偏將?」守卒語氣恭敬了些。

  「咸陽調來的。」章邯把兵符收回腰間。

  「蒙將軍在營中嗎?」

  守卒轉頭朝營內喊了一嗓子,值哨的伍長跑過來,又核對一遍兵符,領著章邯往中軍大帳走。

  走到半道,消息早傳開了。

  中軍大帳前方的空地上,七八個人杵在那兒。

  有人抱著臂,有人叉著腰,沒人臉上帶著歡迎的表情。

  站在最前頭那人,二十五六歲,身量比章邯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厚結實無比。

  腰間掛著裨將印。

  王離。

  通武侯王賁的兒子,王翦的孫子,手底下管著五萬兵。

  王離的目光從章邯腳底掃到頭頂,在那身新甲冑上頓了片刻。

  「新來的?」

  章邯在幾步外站定。

  「上郡報到,任北軍偏將,我叫章邯。」

  王離嘴角往旁邊歪了歪。

  「之前幹什麼的?」

  「少府司空屬官。」

  王離身後有人發出一聲嗤笑。

  王離沒笑。

  這人往前跨出一步,視線順著章邯的甲冑往下刮。

  手伸過去,用力敲了敲章邯胸口的銅片。

  「喲,新的。」王離收回手。

  「甲片上連道刀痕都沒有,少府修墳的竟然也配掛偏將印了!」

  章邯沒後退,也沒還嘴。

  兩手垂在身側。

  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蒙將軍在帳中嗎?」

  王離死死盯著對面看了好一會兒。

  章邯沒避開視線,也沒迎上去,光是站在那兒等著。

  王離轉身朝帳內邁了兩步,偏過頭丟下話。

  「進去吧,蒙將軍剛巡完北段回來。」

  中軍大帳的厚簾被掀開。

  蒙恬坐在帥案後,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北疆各段的防務匯報。

  男人四十出頭,顴骨上有道舊疤,從左眼角一直延到鬢邊,據說是十年前跟匈奴對陣時被弓弩擦的。

  章邯進帳行了軍禮,便從懷中掏出竹筒遞給蒙恬。

  「末將章邯,奉陛下手令前來上郡。」

  蒙恬接過竹筒,擰開蠟封,抽出紙條。

  紙條很短。

  章邯是朕派去的偏將,到任之後一切按軍中規矩來,不必特殊對待。

  蒙恬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擱在案面上。

  抬眼打量章邯。

  目光停在來人的肩膀和手臂上。

  「之前幹什麼的?」

  「少府司空屬官,管工程營建,修馳道,修陵,修水渠。」

  蒙恬目光發沉。

  「打過仗沒有?」

  「沒有。」

  帳內瞬間安靜。

  簾外的風把帳篷頂吹的呼呼響。


  蒙恬把筆擱下,靠在帥案後。

  「陛下的手令寫的清楚,按軍中規矩來。」

  「軍中的規矩就是,偏將到任後接一段防線,人歸你管,事歸你辦,打不打的住是你自己的事。」

  章邯彎腰應允。

  蒙恬從案角抽出一張帛圖,展開鋪在桌案前。

  帛圖上畫著長城沿線的駐軍分布,從蕭關到遼東,每一段防線都標著主將的名字。

  蒙恬的手指點在上郡與雲中之間的一處位置。

  「風口堡,長城第十七段接合部。」

  「城垣沒修完,烽燧間距比別處大一倍,守軍八百人,去年冬天匈奴從這個口子衝進來過一回,守堡校尉被射死了,到現在還沒派人補。」

  簾外傳來王離的聲音。

  「蒙將軍,風口堡那段防線從建好就沒不漏過,把一個少府的人丟過去,簡直是讓他送命。」

  蒙恬沒朝帳外看。

  章邯也沒扭頭。

  「這差事,末將接了。」

  蒙恬的目光在章邯臉上多停了一瞬。

  「馬匹和輜重找軍需官領,今天日落前到風口堡。」

  章邯彎腰退出大帳。

  出帳時,王離靠在帳門外的轅門柱子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

  章邯從旁邊走過時,王離開口了。

  「你知道風口堡去年死了多少人?」

  章邯腳步沒停。

  「不知道。」

  「一百七十三個。」王離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守堡校尉帶著八百人死扛了三天三夜,匈奴退了後,活著的人剛好夠把死人埋了。」

  章邯走到拴馬樁邊,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章偏將。」

  王離的聲音又追了一句。

  章邯拽住韁繩回了頭。

  「別死太快,埋人的活兒還沒人干呢!」

  章邯沒回嘴。

  撥轉馬頭,順著營道往北去了。

  風口堡在大營以北四十里。

  章邯騎了兩個時辰才到。

  堡門半開著。

  守軍蹲在門洞裡避風,見有人騎馬過來,懶洋洋起身,連腰都沒挺直。

  章邯翻身下馬,沒進堡門。

  章邯從馬背上取下包袱,翻出麻繩和一根削尖頂端的木桿。

  測線。

  章邯拎著測線,順著城垣外側走去。

  將測線拉好後,站直身體,沿著麻繩走了一遍。

  剛繞著城垣走出去不遠,便發現了問題。

  沒絲毫猶豫,章邯從包袱中掏出紙和炭條,蹲在地上寫畫起來。

  次日辰時軍議。

  中軍大帳里站了十幾個校尉和偏將,蒙恬坐在帥案後聽各段防務匯報。

  王離站在帥案左側,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

  章邯擠在最後排。

  輪到這新偏將時,前面的人讓出半步。

  章邯走上前,從懷裡掏出紙,展開拍在帥案上。

  紙面上畫著工事改建圖。

  城垣豁口處加築瓮城,形成內外兩道防線。

  外層瓮城設三排拒馬,拒馬樁之間的間距經過測算,騎兵衝到跟前必須減速轉向,減速的瞬間,正是弓弩手的絕佳射擊口。

  內層城垣轉角處加修了一道斜牆,斜牆角度剛好彌補原來兩處視覺盲區的死角。

  第三處盲區標註在圖右下角。

  矮丘後面那道淺溝的出口位置,章邯畫了個前哨暗堡,五人駐守,配手弩和拒馬,用來預警而非正面阻敵。

  匈奴騎兵從淺溝繞過來時,暗堡發出火信號,城垣上的守軍至少多出一炷香的反應時間。

  帳內安靜了。

  蒙恬目光從圖紙左端掃到右端,又從右端掃回來。

  男人自然認得紙,早在剛造出來時,嬴政便派人送到了上郡一些。

  他真正看的,是紙上寫畫的那些東西。

  他的手指按在斜牆的角度標註上。

  蒙恬抬起頭,緊緊盯著對面的章邯。

  「這圖,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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