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孤勇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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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苒的右手無名指是在午後沒的。

  她蹲在行宮正室的案幾前,炭條貼著紙面畫鄭國渠第七段渠底的剖面圖,畫到蓄水段與沉沙池交接的弧線時,無名指的輪廓忽然模糊了一圈。

  不是慢慢虛化的那種,是整根手指從指尖到指根同時失去了實感。

  李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拇指還在,食指虛了大半截,中指只剩指根一小段有實感,無名指徹底沒了,小指昨天就消失了。

  五根手指,還能用的只有一根半。

  她把右手翻過來。掌心的紋路還清晰,但從掌緣往手指方向看過去,手掌的邊界已經開始發毛了,後面案面的木紋隱約透了出來。

  李苒沒有出聲。

  從衝鋒衣口袋裡摸出一截麻繩後,她把炭條橫在掌心,用麻繩從虎口繞過去,繞在手背上纏了三圈,拿牙咬著繩頭拽緊。

  炭條被綁死在手掌上,歪歪扭扭的,但勉強能畫。

  試著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線條粗了一倍,弧度歪了,跟之前那種精確到分的標註完全沒法比。

  李苒咬著牙又劃了一道。

  還是歪。

  停下動作,她盯著紙面上那兩道歪扭的線看了五六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夏無且抱著藥箱從甬道拐角轉出來,站在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去。

  「姑娘,該扎針了。」

  「不用。」

  「姑娘,烏頭方劑的藥效越來越短了,銀針配合著打幾個穴位能延……」

  「夏太醫。」李苒的聲音從案幾那邊傳過來。

  「針尖刺不進虛影。」

  「難不成針兩下我的手就能長出來不成?」

  夏無且的手停在藥箱的銅扣上。

  他走到李苒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麻繩纏著炭條綁在掌心上,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還有實感,其餘的部分在火光下幾乎透明。

  夏無且的喉結滾了一下,手從藥箱上鬆開。

  他蹲下來,手指搭上李苒的腕脈。

  「姑娘的脈比昨日又虛了兩分。」

  「虛兩分不影響畫圖。」

  夏無且把手收回來,跪坐在旁邊沒走。

  李苒沒管他,用綁著炭條的右手繼續在紙面上畫。

  線條歪歪扭扭的,每畫三筆就要停下來調整一次炭條的角度。

  畫到沉沙池排泥溝的轉角時,她的手臂開始發抖。

  不是冷,是肌肉的疲勞和手指缺失帶來的代償。

  本來五根手指分擔的力氣全壓在拇指上,拇指的肌腱繃到了極限。

  李苒把右手從紙面上移開,放在膝蓋上歇了兩息。

  手背上的麻繩勒出了一道紅印,但紅印的旁邊,皮膚的顏色正在變淺,往透明的方向走。

  她把手縮回衝鋒衣口袋裡,左手也跟著縮了進去。

  左手比右手更慘。

  小指和無名指早就沒了,中指虛了大半,食指指尖發毛,只有拇指還完整。

  兩隻手加在一起,能用的手指不超過三根。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嬴政推門進來的時候,李苒已經抽出右手,正用牙齒咬著麻繩的活結,把炭條重新緊了一圈。

  她沒抬頭。

  嬴政走到案前站住,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麻繩纏著炭條綁在掌心,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的皮膚還有顏色,其餘的部分在燭光下近乎透明。

  她用這樣一隻手,在紙面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渠道剖面圖。

  嬴政的腳步沒有繼續往前。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李苒畫完了排泥溝的最後一段,擱下手,把紙面上的圖跟旁邊的標準圖對了一遍。

  歪,但關鍵尺寸沒偏。

  「你的手。」

  嬴政開口了。

  「能用。」

  「能用多久?」

  李苒把目光從圖紙上移開,抬頭看了嬴政一眼。

  「夠把鄭國渠改造方案的詳圖畫完。」

  嬴政沒有接話。

  李苒低下頭繼續畫。

  她的右手在紙面上走著,炭條每碰到紙面就顫一下,線條斷斷續續的,跟之前那種流暢精準的筆觸天差地別。

  嬴政在案前旁邊的矮榻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就坐在那兒,看著她畫。

  燭火燒了半截,蠟油沿著銅燈盞的邊沿往下淌。

  李苒畫完了第七段的詳圖,擱下手活動了一下拇指。

  拇指的關節咔嚓響了一聲,酸脹感從指根躥到手腕。

  她從紙堆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紙,準備畫第八段。

  嬴政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夏無且的藥你為什麼不喝?」

  「等下喝。」

  「涼了呢?」

  李苒的炭條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

  「沒事,涼了也能喝。」

  嬴政看著她的側臉。

  火光照著她的顴骨和下頜線,稜角比前幾日更硬了。

  「為什麼現在不喝?」

  李苒抬起頭,望向嬴政。

  「陛下,說實話,喝這個一點用都沒有,根本不會阻攔時空反噬。」

  嬴政沒回,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很長時間沒有動。

  「你今天吃東西了沒有?」

  「吃了。」

  「吃了什麼?」

  「餅。」

  「幾塊?」

  李苒的炭條落在紙面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陛下,工期比我的胃口重要。」

  嬴政站起來。

  他沒有再問下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蒙毅。」

  簾外應了一聲。

  「讓人去把行宮灶房的火生起來,熱粥,肉脯,半個時辰內送到這裡來。」

  他頓了一拍。

  「以後每天三頓,辰時午時酉時,熱的,不許送涼的。」

  蒙毅在簾外應了。

  嬴政走出行宮正室,沿著石板路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他的腳步慢下來了。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上林苑乾裂的石板路面上。

  他的影子拖在腳後面。

  嬴政沒有回頭。

  他回到了小滿台。

  借著月光把竹簡展開,翻到004號李苒那一欄,拿起矮案上的筆蘸了墨。

  手懸在竹面上方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

  落筆。

  右手僅餘一指半,以麻繩縛炭條於掌心,猶不肯歇。

  寫完這行,筆尖又往下移了半分。

  若非身臨其境,誰信兩千年後竟有如此孤勇之女。

  嬴政擱下筆,把竹簡收好揣回懷裡。

  台階上的青苔在月色里泛著暗綠。

  夜風從北面吹來,乾燥,冰涼,沒有一絲水汽。

  行宮正室的方向還亮著燈。

  那盞燈,今夜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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