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是扶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辰時,日頭剛從上林苑東面的樹梢後面冒出來。

  空地上的匠人剛換了班,夜班的人靠在料堆旁邊啃餅,白班的人接過工具開始幹活。

  第一台龍骨水車的樣機已經挪到了空地南側的平地上,等著午後拉去渭水邊試水。

  扶蘇蹲在樣機旁邊,左手扶著木楔,右手握著錘子,一下一下把固定用的木楔敲進槽板和支架之間的縫隙里。

  他從昨天辰時干到現在,中間只歇了兩個時辰,袖口卷到了肘彎以上,小臂上全是木屑和汗漬混在一起的灰白斑點。

  臉上被太陽曬的發紅,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

  蕭何從東側的矮案後面站起來,拎著一隻布包走過來。

  「吃點東西再干。」

  扶蘇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兩塊餅和一碟鹹菜。

  「多謝先生。」

  蕭何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收了回去。

  他在沛縣管了十一年的帳,見人的本事比管帳還厲害。

  這個自稱父親在朝中任職的年輕人,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有干粗活的利索勁兒,又有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

  蕭何沒有追問,轉身走回矮案繼續清點物料。

  扶蘇啃著餅,蹲在水槽旁邊看了一眼遠處木板前面正趴著改圖的李苒。

  她一整夜沒睡,從齒輪修好之後就趴在案面上標註鄭國渠的勘測數據。

  經過一晚的時間,紙已經鋪了一地。

  突然,腳步聲從空地西面的石板路上傳過來。

  陰嫚提著漆木食盒從甬道拐角轉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宮女。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衫,腰間束著素色絹帶,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戴任何首飾。

  手裡除了食盒,還夾著一疊紙。

  花箋。

  陰嫚走進空地的時候,四下掃了一圈,先看見了木板前面趴著的李苒。

  「李姑娘。」

  李苒頭也沒抬,炭條在紙面上沒停。

  「放那兒。」

  陰嫚把食盒擱在案面旁邊的空位上,花箋放在食盒邊上。

  「熱粥和肉脯,父皇讓我務必看著姑娘把粥喝了。」

  李苒應了一聲,手裡的活沒停。

  陰嫚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目光從李苒身上移開,往空地四周轉了一圈。

  然後她看見了扶蘇。

  她的大哥蹲在水槽旁邊,嘴裡咬著半塊餅,右手握著錘子,左手扶著木楔,臉上被曬的通紅,袖口卷的老高,小臂上全是灰白斑點。

  他身上那件素色常服的前襟沾了木屑和汗漬,膝蓋上磨出了兩個淺色的印子。

  陰嫚的腳步不自覺地往那邊走了幾步。

  扶蘇正低著頭敲木楔,沒注意到她。

  陰嫚走到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站住了,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看著他手掌虎口上磨出的血泡。

  嘴巴張了一下。

  她想叫他。

  在咸陽宮裡,她每天都能見到他,喊一聲長兄是最平常不過的事。

  但此刻他蹲在工地上干粗活,周圍全是匠人和親兵,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陰嫚忍住了。

  她轉身想走回李苒那邊,腳下踩到了一截滾在地上的圓木棍,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扶蘇抬頭看見了她。

  兩人對視了一息。

  扶蘇的嘴巴還咬著半塊餅,愣了一下,把餅從嘴裡拿出來。

  「你怎麼來了?」

  陰嫚看著他臉上的灰和汗,嘴唇乾裂的口子,卷到肘彎的袖口,還有虎口上那個滲著血水的泡。

  她沒忍住。

  「長兄,你的手怎麼磨成這樣了?」

  兩個字出口的瞬間,陰嫚的臉色就變了。

  長兄。

  空地上鋸木聲還在響,匠人們各干各的,沒人往這邊看。


  但五步之外的木板旁邊,李苒握著炭條的右手停了。

  炭條懸在紙面上方,紋絲不動。

  扶蘇的臉也變了。

  他手裡的錘子擱在水槽側板上,眼睛看著陰嫚,嘴唇抿了一下。

  陰嫚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滾圓。

  空地上的風從北面吹過來,卷著幾片木屑從三個人中間飄過。

  李苒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從扶蘇臉上掃到陰嫚臉上,又掃回扶蘇臉上。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扶蘇手掌上的繭。

  又看了看他的臉。

  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長兄……?」

  她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語氣,但卻帶著罕見的疑惑。

  陰嫚的臉白了,手還捂著嘴,整個人僵在原地。

  扶蘇站了起來,手裡的餅擱在水槽上面,脊背挺直了。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李苒盯著他。

  「長公子扶蘇?」

  扶蘇點了一下頭。

  陰嫚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手指後面顫著。

  「李姑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苒沒有看陰嫚,目光還在扶蘇臉上。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前幾天的所有細節。

  一個自稱父親在朝中任職的年輕人,手掌上有種地留下的繭,被始皇帝派來給她打下手,幹活不挑不揀不抱怨。

  李苒把炭條擱在案面上,兩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偏過頭看了一眼空地北面的暗處。

  嬴政的身影沒有出現在那裡,但她知道他一直在附近。

  「陛下把自己的長子丟到我的工地上搬木頭削刮板,還不讓說。」

  李苒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在陳述一件剛剛確認的事實。

  扶蘇站在水槽旁邊,兩手垂在身側。

  「是父皇讓我來的,姑娘不必在意身份,該怎麼安排還怎麼安排。」

  陰嫚在旁邊急的眼淚都快掉了。

  「李姑娘,長兄他真的沒有偷懶,他昨天幹了一整天。」

  李苒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開,落在水槽側板上他剛敲進去的那排木楔上。

  楔子敲的很實,間距勻稱,沒有一個歪的。

  她收回視線,看著扶蘇的眼睛。

  扶蘇站在那裡,脊背挺著,臉上曬的通紅,嘴唇乾裂,手掌虎口上的血泡滲著水。

  但他沒有躲閃她的目光。

  空地上的鋸木聲和鑿眼聲還在響,周圍的匠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著,沒有人注意到這邊三個人之間的沉默。

  李苒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走回案面,拿起炭條,繼續標註圖紙。

  扶蘇和陰嫚對視了一眼。

  陰嫚的手從嘴上放下來,小聲開口。

  「她生氣了嗎?」

  扶蘇看著李苒的背影,搖了搖頭。

  「沒有。」

  他彎腰從水槽上拿起那半塊餅,塞回嘴裡嚼了兩口咽了下去,重新拿起錘子蹲回了工位。

  陰嫚站在原地,看了看蹲著幹活的扶蘇,又看了看趴在案面上畫圖的李苒,手指攥著裙擺的邊角,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李苒的聲音從案面那邊傳過來,頭也沒抬。

  「公主,粥涼了就不好喝了,幫我端過來。」

  陰嫚愣了一下,連忙跑去食盒旁邊端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