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淮陰街頭的落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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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陰城比趙安想像的小。

  城牆矮,夯土剝落了好幾處,城門洞裡連個像樣的關卡都沒有,守門的兵卒歪在牆根打盹,對進出的行人連眼皮都懶得抬。

  趙安趕著灰布篷車從東門進了城,車轅上掛著兩匹麻布當幌子,車底暗格里藏著那面偏將印。

  跟他一起的兩個兄弟,三人穿著短褐草履,往城裡一混,跟滿街的小販沒什麼兩樣。

  三人隨便找了間城東的客棧住下,掌柜收了銅錢,連戶籍都沒問。

  趙安把門從裡面閂上,壓低聲音對兩人交代。

  「明天開始分頭摸底,周虎走南街和西市,孫三走北巷和河邊,我走東街和城中心。」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韓信,淮陰人,少年,家貧。

  就這幾個字,沒有長相描述,沒有住址,沒有任何可以直接鎖定的信息。

  趙安把紙條折好塞回懷裡。

  「記住大人的話,不許穿官服,不許亮身份,找到人之後不許接觸,遠遠看著就行。」

  周虎和孫三點了頭。

  翌日辰時,趙安出了客棧。

  淮陰城的早市已經開了,賣魚的、賣菜的、賣草鞋的擠在一條窄巷裡,吆喝聲此起彼伏。

  趙安混在人群里,一邊走一邊看。

  他先去了城中的里正那裡,扮作外地來收帳的商人,說是有個姓韓的欠了他家主人一筆布款,問里正認不認識。

  里正想了半天,搖頭。

  「姓韓的?淮陰城裡姓韓的不少,你說的是哪個韓?」

  趙安換了個說法。

  「年輕人,家裡窮,可能沒什么正經營生。」

  里正嗤了一聲。

  「那你說的怕是韓家那個小子,住城南河邊的破屋裡,他娘前陣子剛死,連棺材都是鄰居湊的錢買的。」

  趙安心裡一動。

  「此人叫什麼?」

  「韓信。」

  里正擺了擺手。

  「整天挎著把破劍在街上晃,不種地不做工,到處蹭飯吃,城裡沒人待見他。」

  趙安道了謝,出了里正的院子。

  他沒有直接去城南找人,而是按照蒙毅的交代,先把淮陰城的街巷格局摸了一遍。

  哪條街住什麼人,哪個巷子通哪裡,城南河邊的地形怎麼走,全部記在腦子裡。

  午後申時,趙安走到了城中心的肉市。

  肉市不大,七八個攤子排成一排,案板上擺著豬肉和羊肉,血水順著案板邊沿往下淌,地上濕漉漉的。

  趙安站在一個賣草鞋的攤子旁邊,假裝挑鞋,餘光掃著肉市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身量很高,比周圍的人高出大半個頭。

  瘦,瘦的顴骨都凸出來了,臉頰凹進去一塊。

  但他的腰間挎著一把劍。

  劍鞘是舊的,皮面磨的發白,但劍柄上纏著新換的麻繩,綁的很緊,看得出主人對這把劍很上心。

  少年站在肉市最東頭的一個攤子前面,沒有說話,就站著。

  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屠戶,正在案板上剁肉,刀起刀落,肉塊飛濺。他抬頭看了少年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又來了?」

  少年沒有開口。

  屠戶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肉汁濺了少年一袖子。

  「韓信,你天天站在老子攤前面晃,是想吃肉還是想討打?」

  趙安的耳朵豎了起來。

  韓信。

  就是這個名字。

  趙安沒有動,繼續蹲在草鞋攤旁邊,手裡拿著一隻草鞋翻來覆去的看。

  韓信站在屠戶攤前,脊背挺的筆直。他沒有回嘴,也沒有走。

  屠戶又剁了兩刀,抬頭瞪著他。

  「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沒錢就滾遠點,別在老子攤前面礙眼。」


  屠戶的聲音很大,旁邊幾個攤主都轉頭看過來,有人笑了一聲。

  韓信的手垂在身側,右手離劍柄不到三寸的距離。

  他沒有碰劍。

  趙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一個餓著肚子被人當眾羞辱的少年,腰上挎著劍,手離劍柄只有三寸,但他沒有碰。

  不是不敢。

  趙安跟了蒙毅六年,見過太多人在被羞辱時的反應。

  有的人是怕,手會抖,肩膀會縮。

  韓信不是。

  他的肩膀沒有縮,手沒有抖,整個人站在那裡穩穩噹噹。

  他是不屑。

  屠戶還在罵,聲音越來越難聽。

  「你娘死了連口棺材都買不起,還天天挎著把破劍裝大爺,你以為你是誰?」

  韓信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沒有加快腳步,就是正常的步子,一步一步往肉市外面走。

  背影瘦長,腰間的劍鞘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趙安放下手裡的草鞋,站起來。

  他沒有跟上去。

  蒙毅的話他還記在腦中。

  找到之後不要接觸,遠遠看著。

  但趙安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個背影,直到韓信拐進了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趙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陛下說此人有萬世難逢之將才。

  一個餓著肚子在屠戶攤前站著的少年,連一塊肉都買不起,被人當眾辱罵卻不拔劍。

  趙安想不通。

  他見過蒙毅帶兵的樣子,見過蒙恬在北疆的威風,那些人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從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氣勢。

  韓信身上沒有。

  韓信身上有的是另一種東西。

  趙安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少年站在屠戶面前的時候,不是一個餓肚子的窮人在忍辱,是一個什麼都看透了的人在等。

  等什麼?

  趙安不知道。

  他轉身往客棧走,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韓信消失的那條巷子。

  巷子空蕩蕩的,秋風從巷口灌進去,捲起幾片枯葉。

  趙安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回了客棧。

  進門之後他從包袱里翻出紙筆,蘸了墨開始寫密報。

  韓信,已確認。

  住城南河邊破屋,母親新喪,無業,日常在城中遊蕩,腰挎長劍,身無分文。

  寫到這裡趙安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此人被屠戶當眾辱罵,不怒不懼,不拔劍,不還口,轉身即走。

  非怯懦,似有所待。

  墨跡干透之後,趙安把密報折好塞進竹筒,封了蠟。

  明天一早讓孫三走快馬送回咸陽。

  趙安吹滅了燈,躺在榻上閉著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韓信站在屠戶攤前的那個背影。

  瘦長,筆直,腰間挎著劍,手垂在身側,離劍柄三寸。

  陛下為什麼要找這個人?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少年,憑什麼被稱為大秦的矛?

  趙安想不明白,但他不需要想明白。

  陛下說找,他就找。

  陛下說看著,他就看著。

  窗外的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淮陰河邊特有的腥濕氣。

  趙安翻了個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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