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旱魃的陰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嬴政站在偏室門口看了片刻,轉身走回了寢殿。

  案上還壓著一摞沒批完的公文,最上面那捲是少府送來的各郡造紙署籌建進度表。

  嬴政在矮案後面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筆尖剛要落下去,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蒙毅的腳步。

  蒙毅走路穩,踩點勻,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

  來人的步子亂,快,帶著喘。

  「陛下,李斯丞相求見,說有十萬火急的軍情。」

  嬴政擱下筆。

  「讓他進來。」

  李斯推開殿門走進來的時候,袍角上沾著泥點子,手裡攥著張紙。

  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什麼事?」

  李斯在案前跪坐下來,把手中的那張紙展開鋪在案面上。

  「陛下,渭水的水位降了。」

  嬴政的手從案沿上移開。

  「降了多少?」

  李斯的手指在紙上一行一行划過,聲音比平時快了兩分。

  「內史水官今日午時的測報,渭水咸陽段的水位比十日前降了一尺七寸。」

  一尺七寸。

  嬴政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

  渭水是關中最重要的水源,鄭國渠的主渠引的就是渭水和涇水的水。

  渭水的水位降一尺七寸,鄭國渠的進水口就會露出水面,灌溉量至少打六折。

  「支流呢?」

  李斯指向紙上的第二段。

  「涇水降了一尺二寸,石川水降了八寸,汧水接近斷流。」

  嬴政的手掌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攤開。

  汧水斷流。

  汧水是關中西部幾個縣的命脈,沿岸幾萬畝良田全靠它灌溉。

  一旦斷了,那幾個縣今年的秋播就廢了。

  「什麼原因?」

  李斯把目光移到最後一段。

  「臣讓內史水官查了上游的情況,入秋以來關中和隴西兩地幾乎沒有降雨,上游來水銳減,而且隴西方向來的幾條暗河也在萎縮。」

  嬴政閉了一下眼。

  秋旱。

  他在上下五千年裡讀到過很多次旱災的記載,從春秋到明清,每一次大旱之後緊跟著的都是饑荒,然後是流民,然後是暴亂。

  但他沒有想到,旱災來的這麼快,來的這麼不是時候。

  三級行政剛剛鋪開,六個郡守的人頭還擺在宮門外面,造紙署才運轉了七天。

  所有的東西都在長,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偏偏這個時候,老天爺把水掐了。

  李斯語速很快。

  「霜降已過五日,再有半個月便是入冬的時節。」

  嬴政睜開眼。

  入秋入冬之間,是關中冬小麥播種的窗口期。

  錯過這個窗口,明年開春沒有收成,大秦的糧倉就要見底了。

  而冬小麥播種的前提是地里要有水。

  地里沒水,種子撒下去就是撒在沙子上,白扔。

  嬴政的手掌從膝蓋上翻過來,擱回案面。

  「受災面積多大?」

  李斯的聲音沉了下去。

  「關中十四縣裡,目前確認受影響的有九個縣,加上隴西和北地的邊緣地帶,總計約三萬頃良田面臨缺水。」

  三萬頃。

  嬴政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三萬頃良田的產出,占關中年產糧的四成左右。

  四成,沒了。

  「地方上有什麼對策?」

  李斯搖了搖頭。

  「內史水官和各縣的工匠全部出動了,目前能做的只有從還沒斷流的河段挑水灌田,但人力遠遠不夠。」


  他停了一拍,嘴唇抿了一下才接著說。

  「各縣送上來的請奏都是同一個意思,懇請朝廷徵發徭役,至少十萬人,從渭水下游和關中以南的漢水流域挑水北運。」

  十萬人。

  徵發十萬徭役,強行人力挑水。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沈長青給他講過的話。

  大秦滅亡的根源不是軍事不強,不是律法不嚴,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根源是什麼?

  是賦稅太重,徭役太苦,修長城、修陵墓、修馳道、修阿房宮,一年到頭徵發不斷,百姓被抽乾了。

  他剛剛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過,以工代賑,不濫用民力。

  剛剛殺了六個抗命的郡守,告訴天下人大秦的新政不容討價還價。

  現在轉頭就要徵發十萬徭役?

  那他嬴政之前說的那些話,算什麼?

  那些紙質罪狀公文貼在城牆上給百姓看的承諾,算什麼?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壓著那張紙。

  殿內安靜下來。

  李斯跪坐在案前,等著嬴政開口。

  嬴政沒有說話。

  他在算日子。

  從今天開始算,004號李苒的降臨日期是哪一天?

  他在腦子裡翻了一遍祖龍計劃手冊上的時間表。

  七日。

  還有七日,004號李苒就會出現在他周圍五里。

  水利工程師,專攻旱地灌溉與小型水利設施設計。

  嬴政的手掌從案面上抬起來。

  七日。

  「李斯。」

  「臣在。」

  「告訴各縣,徵發徭役的請奏駁回。」

  李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半分。

  「陛下,若不徵發徭役,三萬頃良田的秋播就趕不上了,明年春關中就要斷糧。」

  嬴政看著他。

  「朕知道。」

  李斯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嬴政從案面上拿起紙張折好,擱在案角。

  「傳朕的口諭,各縣即日起開始清淤現有水渠,把鄭國渠和各條支渠里的淤泥全部挖出來,渠底能清多深清多深,能多接一寸水就多接一寸。」

  李斯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個方案,點了下頭。

  「清淤能暫時提高進水效率,但渭水水位在持續下降,就算渠底清到石層,上游來水不夠的話還是白搭。」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朕知道白搭。」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

  「但朕需要十日。」

  李斯抬起頭,目光在嬴政臉上停了兩息。

  十日?

  陛下為什麼需要十日?

  李斯沒有問出口。

  「臣領旨。」

  李斯站起來彎腰退出寢殿。

  殿門合上之後,嬴政一個人坐在矮案後面,手掌翻過來擱在膝蓋上。

  十日。

  他賭的是李苒。

  嬴政的手掌在膝蓋上按著,指尖抵著布料。

  她來了,大秦的水利困局就有解。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秋風從外面灌進來,乾燥,一點水汽都沒有。

  天上沒有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