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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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李斯進了寢殿。

  他手裡捧著紙質文書,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兩分,袍角被秋風吹的往後翻,他都沒顧上撣。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帛圖,手指搭在案沿上。

  「陛下,關中三級行政試點的第二份總結出來了。」

  李斯把紙質文書展開鋪在案面上,手指從第一欄劃到最後一欄。

  嬴政低頭掃了兩行。

  第一欄,戶籍覆核。

  關中十四縣,原冊登記戶口三十七萬戶,覆核後實際戶口四十一萬六千戶。

  多出來的四萬六千戶,是各縣十幾年來,被地方豪族和舊貴族隱匿的人口。

  嬴政的手指在數字上停了一息。

  「四萬六千戶,按每戶五口算,約幾何?」

  李斯的聲音穩著。

  「二十三萬口。」

  嬴政的手指從紙面上移開,搭回案沿。

  二十三萬人,藏在各縣角落裡,不在朝廷的冊子上,不交賦稅,不服徭役,被地方官吏和豪族當成私產養著。

  「這些人現在歸冊了?」

  「全部歸冊,無一遺漏。」

  李斯翻到第二欄。

  「賦稅方面,歸冊人口納入徵收體系後,關中十四縣本季賦稅總額比上季增加了四成二。」

  他停了一拍。

  「但百姓的實際負擔沒有增加一石,反而因為此前被舊貴族多征的部分全數退還,民間的怨氣比半年前消了大半。」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賦稅翻了四成二,百姓的負擔卻降了。

  這筆帳算的通,因為以前多征的糧進了舊貴族的倉里,朝廷拿不到,百姓也拿不回來,兩頭虧。

  現在舊貴族被連根拔了,隱匿人口歸冊了,賦稅基數大了,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反而少了。

  「百姓那邊什麼反應?」

  李斯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櫟陽城門口張貼紙質罪狀公文那天,有個老農蹲在地上把公文念了五遍,念完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嬴政看著他。

  「老農說,朝廷換了新玩意兒寫字,連他們家被多收了多少糧都算的清清楚楚,這種朝廷他服。」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沒說話。

  李斯把紙質文書翻到最後一欄。

  「陛下,關中試點推行至今,三級行政架構已全面運轉,州刺史王綰到任後查處違紀縣令四人,撤換屬吏十一人,各縣回執率始終保持在百分之百。」

  他擱下文書,彎腰行禮。

  「臣可以說,大秦立國十一年,皇權對地方的掌控力從未達到過今天這個程度。」

  嬴政把紙質文書折好放在案角,站起身來。

  他走到殿門口掀了一下帘子,日光照在石板上,秋末的陽光帶著涼意。

  「李斯。」

  「臣在。」

  嬴政放下帘子轉過身。

  「你下去之後替朕辦一件事。」

  李斯抬起頭。

  「宮裡的畫師,最好的那個,叫什麼名字?」

  李斯想了一息。

  「回陛下,宮廷首席畫師林染青,此人早年曾為陛下繪製過巡遊圖卷,畫工精絕,尤擅人物肖像。」

  嬴政的手指從腰帶上移開。

  「讓他午後來寢殿,帶上最好的顏料和絹帛。」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臉上停了一瞬。

  「陛下要畫什麼?」

  嬴政轉身走回矮案後面坐下來,手掌按在暗格的銅扣上,沒有打開。

  「朕要畫三個人。」

  李斯沒有追問是哪三個人,彎腰退了出去。

  午後申時,林染青到了。

  他五十出頭,瘦高個,手指細長,指甲修的乾乾淨淨,指尖常年沾著洗不掉的顏料痕跡。


  他背著木箱走進寢殿,木箱裡裝著研磨好的礦物顏料,三卷細絹,還有十幾支粗細不一的畫筆。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手指搭在案沿上。

  「坐。」

  林染青在案前跪坐下來,把木箱擱在身側,兩手放在膝蓋上。

  「陛下要臣畫何人?」

  嬴政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殿內安靜了三四息。

  嬴政閉上了眼。

  「朕要你畫三幅人像,這三個人你從未見過,他們的長相由朕口述,你來畫。」

  林染青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口述畫像這種活他幹過,但通常是畫通緝犯或者遠方來的國使,畫主本人不在場的時候才用這種法子。

  「臣領旨,請陛下描述第一人。」

  嬴政閉著眼,手掌擱在膝蓋上。

  他的腦子裡浮出一張臉。

  沙丘宮龍榻前面三丈處的虛空裂縫裡翻滾而出的年輕人,滿臉是血,額頭磕在青磚上的那一聲他記得清清楚楚。

  「男子,二十五六歲,面龐修長,顴骨不高,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林染青從木箱裡取出畫筆和細絹攤在案面上,蘸了淡墨開始勾輪廓。

  「眉骨不重,但眉毛濃且直,從眉頭到眉尾幾乎是平的,沒有弧度。」

  畫筆在絹面上走了兩道。

  「眼窩不深,但眼睛很亮,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深一些,黑到看不見底。」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嘴唇薄,唇線分明,嘴角自然狀態下是平的,不笑也不緊繃。」

  林染青的畫筆速度很快,幾十息之內五官輪廓已經出了大半。

  「鼻樑直挺但不算高,鼻翼收的緊,整張臉看上去乾淨清爽,沒有多餘的肉。」

  嬴政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他穿一身深綠色緊身衣物,衣服上有密密麻麻的口袋,腳上穿的是厚底短靴,靴底有奇怪的紋路。」

  林染青的眉頭皺了一下,深綠色緊身衣物?

  他從沒見過這種服飾。

  但嬴政的口述極其確定,每一個細節都咬的死死的,沒有遲疑。

  林染青只能照著畫。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的極短,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是經常清洗消毒留下的痕跡。」

  嬴政的手掌在膝蓋上翻了一下。

  「最重要的一點。」

  林染青的筆停在絹面上。

  「他的額頭有一道傷口,傷口裡滲著血,血和淚混在一起,淌在臉頰上。」

  嬴政睜開了眼。

  「但他眼裡沒有恐懼,沒有疼痛,只有一種你畫了一輩子都未必畫過的東西。」

  林染青攥著畫筆,等著嬴政說下一個字。

  嬴政看著他。

  「懇切。」

  嬴政的聲音沉了下來。

  「一個明知自己要死的人,看著他最想救的人時,眼底的懇切。」

  林染青的手指在畫筆上攥緊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手掌搭在帘布邊沿。

  「這個人叫陳堯。」

  嬴政偏過頭看了林染青一眼。

  「你畫不出他眼裡那個東西,朕不會收。」

  林染青的喉結滾了一下,彎腰埋進了絹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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