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老將入宮
辰時剛過，丞相府值房的門被推開了。
馮青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六個屬吏，每人懷裡抱著一摞紙質公文。
公文疊在一起不到三寸厚，裹在薄木匣里，匣蓋上貼著紅帛條，上面蓋著丞相府的印信。
六個人六隻匣子，分別發往關中州下轄的三個新設郡和十一個重點縣。
馮青站在門口挨個檢查了一遍封條，確認無誤之後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吧，午時之前全部送到。」
六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沿著長廊散開了。
馮青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來，桌上壓著兩隻木匣，是留給關中州審核署和咸陽宮存檔的。
同一天午後，咸陽城東，通武侯府舊宅。
自通武侯王賁逝去已有時日，侯府不復往日車馬盈門。
只留老管家打理府中雜務，府中子弟皆隨王離駐守上郡，無人在京。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侯府門前，門房連忙入內通傳。
老管家快步迎出，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鬚髮微白、身披舊式軍袍的老者。
這位是往日隨王翦、王賁征戰多年的舊部老將軍，如今閒居咸陽，常來侯府照看家事。
老管家連忙上前拱手。
「老將軍怎的今日登門？」
老將軍擺手示意入廳落座，剛坐定便直言道：「我今日來，是有大事要借侯府名義入宮求見陛下。」
老管家一愣。
「老將軍如今已卸甲閒居，何事非要面聖？」
老將軍從懷中取出一張米黃色的紙，攤在案上。
這是近日丞相府推行的新物，名喚紙張，是他偶然從官府公文處得見。
紙面上印著關中州三級行政試點細則，條理分明。
老將軍指尖撫過紙面，神色凝重。
他半生從軍，親歷過滅魏、伐燕諸戰，太懂軍中傳令、驛遞軍情的難處。
前線戰報從北疆上郡送往咸陽，全靠竹簡馱運，馳道顛簸，繩斷竹散是常事，往往軍情延誤數日才能梳理清楚。
急報用縑帛書寫，造價昂貴，一日數十道軍令下來，耗費驚人，尋常郡縣與軍中根本耗不起。
可這紙輕韌便攜，單手可攜數十張，藏於甲冑行囊之中不占地方，顛簸不易損毀，造價遠低於帛。
老將軍反覆摩挲邊角，試其韌性，越看心頭越是震動。
「若此物能普及軍中，用來書寫軍令、傳遞戰報，北疆驛遞之難，可解大半。」
他望著案上的紙，想起故去的王賁，又想起遠在上郡戍邊的王離，喟然道：「通武侯生前最憂心軍令遲滯、軍情難達，如今有此新物，若不能儘早推行軍前，實在可惜。」
「王離遠在北疆軍務纏身，不能歸咸陽。我這舊人便替王家、替北疆將士，入宮向陛下進言。」
老管家聞言恍然，連連點頭：「老將軍所言極是，我這便讓人往宮中遞帖，就說侯府舊部老將有軍國要務懇請面聖。」
說罷，老管家匆匆出去安排。
老將軍將紙張仔細折了四折，揣入懷中，靜候宮中美召。
第二天辰時，嬴政在寢殿接到了蒙毅的稟報。
「陛下，通武侯府舊部老將在宮門外候見，言有關於新物的軍國要務，懇請面呈。」
嬴政手指叩了叩案沿：「王賁已逝，王離遠戍上郡，侯府舊臣怎會突然求見？」
蒙毅回道：「回陛下，此人乃隨王翦、王賁征戰的老將，卸甲後閒居咸陽，素來關心北疆軍務，想來是察覺到了近日紙張推行之事，有心為軍中進言。」
嬴政起身：「引至偏殿相見。」
不多時，老將軍隨內侍步入偏殿，見嬴政端坐案後，當即欲行跪拜大禮。
嬴政抬手攔下：「老將軍年事已高，不必多禮，坐下說話便可。」
老將軍謝過恩，在榻上落座，膝蓋微曲，帶著常年征戰留下的舊傷。
「陛下氣色康健，實乃大秦之福。」
嬴政淡淡開口：「你今日專程入宮，想來不是只為寒暄。」
老將軍也不繞彎，從懷中掏出折好的紙張，攤在案面上。
「老臣斗膽想問陛下一句，這新出的紙張，可否用來全軍通行書寫軍令、驛傳戰報？」
嬴政看向紙面摺痕，從容反問：「老將軍自己如何看待？」
老將軍指尖按在紙上，語氣懇切：「此物極輕，隨身可帶，馬背行軍藏於甲中，不占地、不怕顛、不易散。韌性遠勝竹簡，唯一缺憾便是遇水易損。」
嬴政嘴角微露淺意：「此事朝中已有安排，以桐油刷膜做防水處理，三日之內便可出成品試樣。」
老將軍聞言心頭一振，手掌按在案上：「陛下聖明！老臣打了一輩子仗，最怕從不是強敵環伺，而是軍令難達、軍情延誤。」
他語氣沉了幾分，憶起舊事：「昔日滅魏圍大梁之時，前線三道急報送出，僅有一道完好送達，餘下兩道竹簡半路散架，信使拼死趕到，也再難以拼湊完整軍情。」
「就因這軍情遲滯，大軍多等了五日才決計掘汴渠灌城，五日光陰，平白多折損兩千將士性命。」
偏殿內一時靜謐無聲。
嬴政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從案角抽出一張空白新紙，推到老將軍面前。
「既然老將軍也看得通透，那便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北疆上郡駐軍先行試用紙質軍令。」
「竹簡依舊留存作為底冊備份，緊急軍情、日常政令皆以紙張走快馬驛傳，自此軍中縑帛耗費盡數裁減。」
老將軍心中大定，起身拱手：「陛下此舉惠及北疆數十萬將士，乃軍國大利！」
嬴政起身繞出案幾，走到他身前，從袖中取出一小截干透的紅薯藤段，放到他掌心。
「老將軍且看看，此物可識得？」
老將軍翻來覆去細看半晌，搖頭道：「老臣孤陋寡聞，從未見過此種作物藤蔓。」
「此物名紅薯，插地即活，沙地、碎石瘠地皆可栽種，畝產遠超粟米，可達十倍有餘。」
老將軍渾身一震，猛的抬頭：「陛下說……十倍產量？」
「蒙恬已在上郡北疆闢地試種。」嬴政語氣平緩卻帶著篤定，「若是試種成功，北疆三十萬大軍軍糧可就地自給，無需關中千里漕運輸糧。」
老將軍攥緊手中藤段，起身深深一揖：「老臣代上郡蒙恬將軍、代北疆三十萬將士，謝陛下天恩！」
嬴政伸手虛扶：「不必多禮。」
老將軍重重點頭：「既如此，那老臣便無事了。」
說罷他攥著紅薯藤段，持杖退步退出偏殿，走到殿門處稍作停頓，並未回頭，輕聲感慨一句。
「陛下，紙和糧，這兩樣東西要是都讓大秦捏在手裡，天底下還有誰能翻天？」
嬴政立在殿中，望著老將軍遠去的背影。
蒙毅適時上前回話。
「陛下，林姑娘那邊傳話，青檀皮首批良紙已然造出，品質遠勝先前構樹皮所制，請陛下移步前去查驗。」
嬴政收回目光，指尖從腰間挪到案沿。
「去看看。」
邁步走出偏殿時，他自袖中摸出兩塊蜜餞，捏在手心。
馮青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六個屬吏，每人懷裡抱著一摞紙質公文。
公文疊在一起不到三寸厚，裹在薄木匣里，匣蓋上貼著紅帛條，上面蓋著丞相府的印信。
六個人六隻匣子，分別發往關中州下轄的三個新設郡和十一個重點縣。
馮青站在門口挨個檢查了一遍封條，確認無誤之後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吧，午時之前全部送到。」
六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沿著長廊散開了。
馮青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來，桌上壓著兩隻木匣，是留給關中州審核署和咸陽宮存檔的。
同一天午後，咸陽城東，通武侯府舊宅。
自通武侯王賁逝去已有時日，侯府不復往日車馬盈門。
只留老管家打理府中雜務，府中子弟皆隨王離駐守上郡，無人在京。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侯府門前，門房連忙入內通傳。
老管家快步迎出，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鬚髮微白、身披舊式軍袍的老者。
這位是往日隨王翦、王賁征戰多年的舊部老將軍，如今閒居咸陽，常來侯府照看家事。
老管家連忙上前拱手。
「老將軍怎的今日登門？」
老將軍擺手示意入廳落座，剛坐定便直言道：「我今日來，是有大事要借侯府名義入宮求見陛下。」
老管家一愣。
「老將軍如今已卸甲閒居，何事非要面聖？」
老將軍從懷中取出一張米黃色的紙，攤在案上。
這是近日丞相府推行的新物，名喚紙張，是他偶然從官府公文處得見。
紙面上印著關中州三級行政試點細則，條理分明。
老將軍指尖撫過紙面，神色凝重。
他半生從軍，親歷過滅魏、伐燕諸戰，太懂軍中傳令、驛遞軍情的難處。
前線戰報從北疆上郡送往咸陽，全靠竹簡馱運，馳道顛簸，繩斷竹散是常事，往往軍情延誤數日才能梳理清楚。
急報用縑帛書寫，造價昂貴，一日數十道軍令下來，耗費驚人，尋常郡縣與軍中根本耗不起。
可這紙輕韌便攜，單手可攜數十張，藏於甲冑行囊之中不占地方，顛簸不易損毀，造價遠低於帛。
老將軍反覆摩挲邊角，試其韌性，越看心頭越是震動。
「若此物能普及軍中，用來書寫軍令、傳遞戰報，北疆驛遞之難，可解大半。」
他望著案上的紙，想起故去的王賁，又想起遠在上郡戍邊的王離，喟然道：「通武侯生前最憂心軍令遲滯、軍情難達，如今有此新物，若不能儘早推行軍前，實在可惜。」
「王離遠在北疆軍務纏身，不能歸咸陽。我這舊人便替王家、替北疆將士，入宮向陛下進言。」
老管家聞言恍然，連連點頭：「老將軍所言極是，我這便讓人往宮中遞帖，就說侯府舊部老將有軍國要務懇請面聖。」
說罷，老管家匆匆出去安排。
老將軍將紙張仔細折了四折，揣入懷中，靜候宮中美召。
第二天辰時，嬴政在寢殿接到了蒙毅的稟報。
「陛下，通武侯府舊部老將在宮門外候見，言有關於新物的軍國要務，懇請面呈。」
嬴政手指叩了叩案沿：「王賁已逝，王離遠戍上郡，侯府舊臣怎會突然求見？」
蒙毅回道：「回陛下，此人乃隨王翦、王賁征戰的老將，卸甲後閒居咸陽，素來關心北疆軍務，想來是察覺到了近日紙張推行之事，有心為軍中進言。」
嬴政起身：「引至偏殿相見。」
不多時，老將軍隨內侍步入偏殿，見嬴政端坐案後，當即欲行跪拜大禮。
嬴政抬手攔下：「老將軍年事已高，不必多禮，坐下說話便可。」
老將軍謝過恩，在榻上落座，膝蓋微曲，帶著常年征戰留下的舊傷。
「陛下氣色康健，實乃大秦之福。」
嬴政淡淡開口：「你今日專程入宮，想來不是只為寒暄。」
老將軍也不繞彎，從懷中掏出折好的紙張，攤在案面上。
「老臣斗膽想問陛下一句，這新出的紙張，可否用來全軍通行書寫軍令、驛傳戰報？」
嬴政看向紙面摺痕，從容反問：「老將軍自己如何看待？」
老將軍指尖按在紙上，語氣懇切：「此物極輕，隨身可帶，馬背行軍藏於甲中，不占地、不怕顛、不易散。韌性遠勝竹簡，唯一缺憾便是遇水易損。」
嬴政嘴角微露淺意：「此事朝中已有安排，以桐油刷膜做防水處理，三日之內便可出成品試樣。」
老將軍聞言心頭一振，手掌按在案上：「陛下聖明！老臣打了一輩子仗，最怕從不是強敵環伺，而是軍令難達、軍情延誤。」
他語氣沉了幾分，憶起舊事：「昔日滅魏圍大梁之時，前線三道急報送出，僅有一道完好送達，餘下兩道竹簡半路散架，信使拼死趕到，也再難以拼湊完整軍情。」
「就因這軍情遲滯，大軍多等了五日才決計掘汴渠灌城，五日光陰，平白多折損兩千將士性命。」
偏殿內一時靜謐無聲。
嬴政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從案角抽出一張空白新紙，推到老將軍面前。
「既然老將軍也看得通透，那便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北疆上郡駐軍先行試用紙質軍令。」
「竹簡依舊留存作為底冊備份，緊急軍情、日常政令皆以紙張走快馬驛傳，自此軍中縑帛耗費盡數裁減。」
老將軍心中大定，起身拱手：「陛下此舉惠及北疆數十萬將士，乃軍國大利！」
嬴政起身繞出案幾，走到他身前，從袖中取出一小截干透的紅薯藤段，放到他掌心。
「老將軍且看看，此物可識得？」
老將軍翻來覆去細看半晌，搖頭道：「老臣孤陋寡聞，從未見過此種作物藤蔓。」
「此物名紅薯，插地即活，沙地、碎石瘠地皆可栽種，畝產遠超粟米，可達十倍有餘。」
老將軍渾身一震，猛的抬頭：「陛下說……十倍產量？」
「蒙恬已在上郡北疆闢地試種。」嬴政語氣平緩卻帶著篤定，「若是試種成功，北疆三十萬大軍軍糧可就地自給，無需關中千里漕運輸糧。」
老將軍攥緊手中藤段，起身深深一揖：「老臣代上郡蒙恬將軍、代北疆三十萬將士，謝陛下天恩！」
嬴政伸手虛扶：「不必多禮。」
老將軍重重點頭：「既如此，那老臣便無事了。」
說罷他攥著紅薯藤段，持杖退步退出偏殿，走到殿門處稍作停頓，並未回頭，輕聲感慨一句。
「陛下，紙和糧，這兩樣東西要是都讓大秦捏在手裡，天底下還有誰能翻天？」
嬴政立在殿中，望著老將軍遠去的背影。
蒙毅適時上前回話。
「陛下，林姑娘那邊傳話，青檀皮首批良紙已然造出，品質遠勝先前構樹皮所制，請陛下移步前去查驗。」
嬴政收回目光，指尖從腰間挪到案沿。
「去看看。」
邁步走出偏殿時，他自袖中摸出兩塊蜜餞，捏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