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陰嫚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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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陰嫚便來到偏室找林小滿了。

  剛一進門,她便看見了林小滿正蹲在石板旁邊。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虎牙先露出來了。

  「公主來啦。」

  陰嫚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走到石板旁邊蹲下來。

  「公主,你看......」

  不等林小滿說完,陰嫚便開口打斷她,「你教我的那些步驟我全都記下來了,昨天晚上我又抄了一遍。」

  林小滿歪著頭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從泡料到煮皮到舂打到攪漿到抄簾到揭紙,一步都沒落。」

  陰嫚從袖口裡抽出一疊紙,展開鋪在石板上。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篆,排列整齊,是陰嫚的字跡。

  林小滿湊過去看了兩行,嘴角彎的更深了。

  「公主你這個字寫的比我好看一萬倍。」

  陰嫚的臉紅了一下。

  「你的字也挺好看的,就是……圓了點。」

  「那叫簡體字。」

  林小滿蹲著往陰嫚那邊湊了半步,右手撐在石板上穩住身子。

  陰嫚看見了她的右手。

  食指第一關節以下完全透明了,指骨的輪廓虛虛的浮在空氣里,中指的指甲蓋邊緣也開始發虛。

  陰嫚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三息,然後移到了她左手的方向。

  林小滿的左手一直裹著布條縮在身後,從前天開始她就不讓任何人看她的左手了。

  但今天布條鬆了。

  可能是蹲著撐石板的時候蹭開的,布條從手腕處滑下來了一截,露出了底下的一小段小臂。

  小臂內側有兩道暗紫色紋路,順著血管的走嚮往上爬。

  再往下看,無名指的兩個指節完全透明了,中指的第一個指節也虛了大半,三根能看見後面石板花紋的手指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灰白。

  陰嫚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林小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布條,動作很快的把布條往上拉了拉,裹嚴了。

  「不小心鬆了,沒什麼。」

  她虎牙露出來了,嘴角彎著。

  陰嫚盯著她的臉看了三息,沒有笑。

  「小滿。」

  「嗯?」

  「你的手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林小滿的虎牙縮回去了半顆,又露出來。

  「我跟公主說過呀,這是代價。」

  「什麼代價?」

  林小滿把右手從石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看著陰嫚的眼睛。

  「我走了一段很遠的旅途才過來的,這趟旅途的代價就是這個。」

  陰嫚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又緊。

  「會一直往上透嗎?」

  林小滿沒有回答。

  她的嘴角還彎著,但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

  陰嫚不需要她回答了。

  偏室里安靜了五六息,只有銅缸里的漿水輕輕晃動的聲響。

  陰嫚伸手握住了林小滿擱在膝蓋上的右手。

  「你的手很涼。」

  「攪漿攪的,手泡水裡久了就涼了。」

  陰嫚沒有鬆手。

  她的手指在林小滿的手背上收緊了一分,掌心的溫度貼著林小滿冰涼的皮膚。

  「小滿,你教我的那些造紙的步驟,我全背下來了。」

  陰嫚的聲音低了半分。

  「從挑選樹皮的標準到泡料的天數,到煮皮的火候到舂打的力道,到攪漿的濃度到抄簾的手法,到揭紙的角度,每一步我都記住了。」

  林小滿看著她。

  陰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攥的更緊。

  「你如果有一天不在了,我替你造。」

  林小滿的嘴角顫了一下。


  陰嫚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聲音穩穩的。

  「大秦的紙不能斷。」

  她頓了一息。

  「你教給我的東西不能斷。」

  林小滿的右手在陰嫚的掌心裡翻過來,手指扣住了陰嫚的手指。

  兩個姑娘蹲在銅缸旁邊,手握著手,一個穿著深青色曲裾,一個穿著灰白短褂,手指交扣在一起。

  林小滿的虎牙露出來了,笑的彎起眼睛。

  但眼眶是紅的。

  「公主你真好。」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跟你說幾個進階的技巧吧,是我爹教我的。」

  陰嫚點了下頭,把袖口裡那疊抄好的工藝步驟攤開,拿起炭條準備在紙面空白處補記。

  「竹簾編好之後要用花椒水泡一天,泡了之後竹條不容易發霉,帘子能多用三個月。」

  陰嫚的炭條在紙上快速划過。

  「攪漿的時候如果加一點點黃蜀葵的根汁進去,漿水會變的滑一些,這樣抄出來的紙面更平整,纖維分布更勻。」

  陰嫚邊記邊點頭。

  「石板上揭紙如果不好揭,可以在石板面上先刷一層稀米湯,等幹了之後再貼濕紙上去,揭的時候一掀就下來了,不會撕壞。」

  林小滿一條一條的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兩分,每說一條都要停下來等陰嫚記完才說下一條。

  她教陰嫚的時候和教匠人的時候不一樣。

  教匠人她急,恨不得三句話並作一句說完。

  教陰嫚她不急。

  每一條說完之後她都要看一眼陰嫚寫在紙上的字,確認沒有遺漏才往下走。

  「還有一件事最重要。」

  林小滿的語速慢到了最低。

  陰嫚的炭條停在紙面上。

  「造紙最重要的不是配方,不是工具,是手感。」

  林小滿把右手伸到陰嫚面前攤開。

  「帘子入漿的那一下,手腕轉多大的弧度,漿水掛在簾面上的厚度均不均勻,全靠這雙手的感覺。」

  她的右手食指第一關節以下是透明的,剩下的部分在陰嫚面前微微發顫。

  「這個東西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練,練到閉著眼睛也知道手裡的帘子掛了多少漿,就成了。」

  陰嫚盯著她的手看了兩息,伸手握住了。

  「我會練。」

  林小滿笑了,虎牙全露出來。

  「我信你。」

  偏室的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林小滿和陰嫚同時往門口看了一眼。

  門口沒人。

  但門框旁邊的石板上多了一個布包,布包旁邊擱著五塊蜜餞。

  林小滿伸手把蜜餞夠過來,塞了一塊進嘴裡,又遞了一塊給陰嫚。

  「公主你也吃。」

  陰嫚接過蜜餞含在嘴裡,兩個姑娘蹲在銅缸旁邊,腮幫子各鼓著一邊,嘴裡含著蜜餞,手裡攥著炭條和紙。

  陰嫚的手指還搭在林小滿的掌心上,沒有鬆開。

  甬道的另一頭,嬴政靠在拐角的牆面上,手掌按著冰涼的牆磚。

  他聽見了偏室里傳來的每一句話。

  他的手指在牆磚上磨了兩下,轉身往寢殿走。

  那個布包原本放在案角,被他剛才放在了偏室門口。

  布包里裝的是蒙毅從內庫挑出來的兩顆南海珊瑚珠子,圓溜溜的,一顆紅一顆粉,顏色極其鮮亮。

  他沒有親手遞給她,擱在門口就走了。

  明天她發現布包里的東西,應該會笑。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拿起筆接著批奏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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