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知道真相的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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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室里的光線比昨天暗了幾分,窗紙上蒙了一層晨霧。

  林小滿蹲在銅缸旁邊,右手握著木棍攪漿,攪了不到三圈,手腕一歪,木棍磕在缸沿上彈了出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陰嫚從牆角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把木棍撿了回來。

  「我來吧。」

  林小滿把右手攤開看了一眼,食指的第一關節到指尖已經完全透明了,剩下的部分虛虛的,使不上勁。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虎牙露了半顆。

  「公主你來攪,手腕往這個方向轉,慢一點,讓纖維均勻散開就行。」

  陰嫚接過木棍,學著林小滿的動作在漿水裡攪了兩圈,手法生硬,漿面上盪出了幾道亂紋。

  「太快了,再慢。」

  「嗯。」

  陰嫚的手腕放緩了,第三圈攪完,漿面的纖維散的比前兩圈勻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你手感不錯。」

  林小滿蹲在旁邊看著她攪,嘴角彎著,聲音裡帶著勁兒。

  陰嫚攪了四五圈之後回頭看了林小滿一眼。

  「你的手怎麼了?」

  林小滿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晃了晃。

  「小毛病,攪久了手酸,歇歇就好。」

  陰嫚的目光在她右手指尖的虛影上停了一息,沒有追問。

  門口傳來腳步聲。

  扶蘇走到偏室門外站住了,手裡抱著一卷嬴政昨天留給他的功課竹簡,準備去寢殿交差。

  他經過偏室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從門縫裡看見了裡面的兩個人。

  陰嫚蹲在缸邊攪漿,林小滿靠在缸沿上指揮她。

  「再攪三圈就差不多了,你看漿面的顏色,比昨天那批白,是因為青檀皮的纖維本來就比構樹皮細。」

  扶蘇的腳步沒有離開。

  他看見林小滿從缸沿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兩下才直起腰,整個人往銅缸那邊歪了一截,右手撐在缸沿上停了三息。

  然後她鬆開手,走了兩步,蹲到石板旁邊去檢查昨天貼上去的濕紙。

  蹲下去的那個動作又慢了。

  扶蘇看見她的右手虎口在發顫,和那天在寢殿裡嬴政批奏牘時他餘光里瞥到的一模一樣。

  他攥著竹簡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

  林小滿蹲在石板邊上拿手指摸了摸紙面,抬頭沖陰嫚笑了。

  「這張不錯,你攪的漿比匠人還勻,天賦呀公主。」

  陰嫚的嘴角彎了,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真的?」

  「真的。」

  林小滿拍了拍陰嫚的手背。

  「政哥要是知道他女兒造紙比他批奏牘還利索,估計會樂一整天。」

  扶蘇在門口聽見了政哥兩個字。

  他第二次聽見這個稱呼了,但這回的衝擊比第一次更大。

  因為他看見了林小滿說這兩個字時的臉。

  白的沒有血色,嘴角乾裂了新一層皮,左手裹著布條縮在身後,右手指尖有半截在發虛。

  但她在笑。

  她在說政哥的時候,笑的眼睛全都彎了起來,虎牙全露在外面,就是在說一件天底下最開心的事。

  扶蘇攥著竹簡轉過身,沿甬道快步往寢殿走了。

  他沒有進偏室。

  他也沒有在門口多站。

  他怕再站下去自己的眼眶會紅。

  寢殿裡嬴政正在案後批文書。

  扶蘇進殿行了禮,把竹簡放在案前。

  「父皇,功課交上來了。」

  嬴政翻了兩行,手指在竹面上划過,沒有抬頭。

  「第五欄的死傷追責機制寫的還行,但罰則分級太粗了,回去再細化一遍。」

  「是。」

  扶蘇跪坐在案前沒有起身,手掌擱在膝蓋上,掌心的舊繭在布料上蹭了兩下。


  嬴政感覺到了他沒有走。

  嬴政抬起頭。

  「還有事?」

  扶蘇的嘴唇顫了一下。

  「父皇,偏室那個姑娘……她的手怎麼了?」

  嬴政擱下筆。

  「你看見了?」

  「經過偏室的時候看見的,她的右手指頭有一截是虛的,透著後面的東西。」

  扶蘇的聲音低了半分。

  「左手一直裹著布條不給人看,但兒臣注意到,布條底下的形狀不太對。」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沒有接話。

  扶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打晃,蹲下去的時候手在抖,但她一直在笑。」

  扶蘇抬起頭看著嬴政。

  「父皇,她到底是什麼人?」

  扶蘇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嬴政盯著扶蘇的臉。

  這張臉被上郡的風沙曬黑了一層,稜角比走之前硬了半分,眼底的血絲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嬴政以前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沉穩。

  嬴政想起了一件事。

  幾天前扶蘇剛回咸陽的時候,嬴政把上下五千年扔在他面前,讓他看秦朝那一章。

  看完之後扶蘇跪在地上說了一句話。

  「父皇,兒臣不想做一個連真假詔書都分不清就去死的人。」

  那個時候嬴政知道,扶蘇的竅開了。

  但竅開了和真正懂了,中間還隔著一道牆。

  這道牆用聖賢書砸不穿,用數字算不穿,只有用活生生的人命砸上去,才能碎。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摩挲了兩圈。

  他從矮案後面站起來。

  「跟朕走。」

  扶蘇跟著嬴政出了寢殿,沿甬道走到後苑的圍牆外面。

  嬴政推開小門走進去。

  後苑的土壟在午後的日光里舖展著,顏色比半個月前深了好幾層。

  二十四株芽苗在風裡晃動著葉片,最高的那株已經竄出了一掌高,莖稈粗壯,葉片肥厚。

  扶蘇跟進來,目光落在那片土壟上。

  「父皇,這是什麼?」

  嬴政蹲在地頭,手掌按在第一道壟面的泥土上。

  「你認不認得?」

  扶蘇湊近了看,蹲下去端詳了片刻。

  「不認得,不是粟,不是麥,葉片形狀也不是菽。」

  嬴政的手掌在泥土上停了兩息。

  「這叫土豆,一畝地的產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八倍。」

  扶蘇的呼吸粗了半拍。

  「五倍?跟紅薯相當?」

  「你算算,大秦全境有多少荒地可以種這個東西,關中的賦稅能減多少,北疆的軍糧缺口能填多大。」

  扶蘇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是算過這筆帳的,那天嬴政讓他算糧草調配方案的時候他就知道,大秦最大的死穴就是糧食不夠。

  一畝五到八倍。

  「父皇,這東西從哪來的?」

  嬴政的手從泥土上收回來,拍了拍掌上的灰。

  他站起身,背對著扶蘇,看著圍牆頂上的天色。

  「你在上郡種的紅薯,還記得嗎?」

  「記得。」

  「你知道那批藤塊是誰帶來的?」

  扶蘇的嘴唇動了兩下。

  「蒙將軍說是父皇派人送來的,種植方法寫在帛條上。」

  嬴政轉過身看著他。

  「紅薯和土豆都是一個人帶來的,那個人叫沈長青,三十四歲,後世的農業大學教授。」

  後世。

  扶蘇的手掌在膝蓋上攤開了。

  「他從兩千一百七十三年後穿越時空到大秦,背上背著三十斤土豆種薯和六斤紅薯藤塊,落在朕東巡返程的轀輬車旁邊。」


  嬴政的聲音很平,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他到了之後活了十八天。」

  扶蘇的手指攥進了掌心。

  「十八天教朕種地,教朕切種薯,教朕堆肥翻土。」

  嬴政蹲回地頭,手掌按在那株最高的芽苗旁邊。

  「第十八天他的身體全部消散了,連根骨頭都沒留下。」

  扶蘇跪在壟溝旁邊,手撐在泥地上,指甲陷進了泥里。

  嬴政抬起頭。

  「在他之前還有一個人,叫陳堯,二十六歲,軍醫。朕在沙丘宮快死的時候,他從虛空的裂縫裡摔出來,給朕扎了一針續命五年。」

  嬴政的聲音停了一拍。

  「但他只活了五天。」

  扶蘇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著。

  嬴政站起身,往偏室方向看了一眼。

  「偏室那個姑娘叫林小滿,十六歲,003號。」

  扶蘇抬起頭。

  「她帶來了造紙術,大秦用的紙就是她造出來的。」

  嬴政的手指搭在圍牆的木樁上。

  「她來之前已經得了一種絕症,兩千年後的醫術都治不了,最多活三個月。」

  扶蘇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來了也是死,但她把名額從一個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手裡搶了過來。」

  嬴政的聲音沒有加重。

  「她跟負責人說,反正我要死了,讓那個有孩子的人回家吧,我來。」

  扶蘇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淚水從臉頰上淌到下巴,滴在膝蓋旁邊的泥地上,和土混在一起。

  嬴政看著他。

  「你那些聖賢書里寫了很多種死法,為忠而死,為孝而死,為義而死。」

  嬴政的手從圍牆上移開。

  「但沒有一種,是明知必死還拿著樹皮跨越兩千年只為給素未謀面的祖宗造一張紙。」

  扶蘇的手指陷在泥土裡,指關節繃著,整個人彎在壟溝旁邊。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現在告訴朕,你的聖賢書里有沒有一個字能配得上她?」

  扶蘇說不出話。

  他跪在土壟旁邊,淚水混著泥土糊了半張臉,肩膀在抖。

  嬴政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和上次一樣,不輕不重。

  「起來,去給她端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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