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紙墨入關中,縣吏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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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辰時,李斯的丞相府發出了五道公函。

  公函不是用竹簡裝的。

  五隻薄木匣,每隻裡面裝著二十張紙,紙面上用小篆工整抄著三級行政試點的執行細則,落款蓋著丞相府的印信。

  匣蓋上貼了帛條,寫著四個字。

  即刻回執。

  五個縣的接收吏員是同一天到丞相府取文書的。

  他們排隊走進值房,馮青把木匣遞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

  第一個接匣子的是高陵縣的文書掾。

  四十出頭的老吏,搬了一輩子竹簡,雙臂粗壯,手掌全是磨竹片留下的繭。

  他掂了掂木匣的分量,愣了。

  「馮大人,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馮青從案後抬起頭,手裡攥著筆,沒停。

  「打開看。」

  文書掾揭開匣蓋,看見裡面疊著的二十張紙。

  他的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動作慢了下來。

  輕。

  輕到他以為匣子是空的。

  他把最上面的紙抽出來,兩根手指捏著邊角,舉到眼前。

  「馮大人……這是何物?」

  「紙。」

  「紙?」

  文書掾聽說過這個字,但在他印象里的紙,就是製作絲綿時,漂絮剩下的殘絮結成片的,那叫紙。

  眼前這個能寫字的,也叫紙?

  紙面密密麻麻寫滿字,墨色烏黑,筆畫清晰,一個字也沒洇開。

  「這一張紙上有多少字?」

  馮青頭也不抬。

  「一千二百。」

  文書掾的手指在紙面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薄,韌,指腹划過有澀感。

  他把紙翻到背面,背面也寫滿了字,排列整齊,間距均勻。

  「正反兩面?」

  「正反兩面。」

  文書掾把紙放回匣子裡,抬起頭,喉結滾了一下。

  「一張紙正反兩面一千二百個字,二十張紙就是……」

  「兩萬四千個字。」

  馮青這次抬起頭了,手裡的筆擱在案沿。

  「高陵縣半年的政務檔案匯總到丞相府,上一次搬了多少?」

  文書掾的嘴唇動了兩下。

  「六十七卷竹簡,兩個人扛了大半天。」

  馮青朝匣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換成紙,二十張夠了,你一隻手就能夾著走。」

  文書掾攥著木匣站在值房裡,好一陣沒動彈。

  後面的吏員已經圍過來了。

  杜縣新任的文書掾是個年輕人,伸脖子往匣子裡看了一眼,嘴巴張開了。

  「這是什麼東西?」

  「紙。」

  馮青從案後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樹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錢,丞相府已經開始全面使用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空白紙,在他們面前揚了一下。

  紙在空中輕飄飄的晃了兩晃,燭火透過紙面,能看見纖維交織的紋路。

  「從今日起,各縣呈報上來的文書可以繼續用竹簡,但丞相府發下去的公函全部改用紙張。」

  馮青把空白紙收回袖中。

  「另外,陛下有旨,凡以紙呈報者,丞相府優先批覆。」

  他們互相對了一眼。

  高陵的老文書掾攥著匣子往外走的時候,在值房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馮青一眼。

  「馮大人,這紙……能買嗎?」

  馮青搖了搖頭。

  「暫時不賣,造紙作坊還在擴產,目前只供朝廷公務用。」

  他頓了一拍。

  「但丞相說了,半年之內會面向天下推廣。」


  老文書掾攥著匣子走出丞相府大門的時候,秋天的陽光照在匣蓋上,照出了帛條上那四個字的影子。

  即刻回執。

  他低頭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臂。

  搬了二十年竹簡的手臂,今天第一次覺得空了。

  同一天午後,嬴政站在寢殿門口,掀帘子往外看。

  蒙毅在簾外站著。

  「五個縣都領走了?」

  「都領了,高陵的老吏出門的時候走了三步回頭看了兩次。」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布邊沿。

  「那三家舊貴族的抄家進展呢?」

  蒙毅的聲音低了半分。

  「周延家今晨已清完,查抄出糧食兩萬三千石,田契一百七十二份,金餅四十三枚。」

  嬴政沒有接話。

  「張雍家和陳庸家明日天亮前清完,搜出來的東西估計只多不少。」

  嬴政放下帘子,走回矮案後坐下。

  「罪狀公文貼出去了?」

  「貼了,櫟陽和杜縣的城門已經貼滿,藍田那邊下午貼完。」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

  「百姓什麼反應?」

  蒙毅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

  「櫟陽那邊,有個老農蹲在城門底下把罪狀念了三遍,念到查抄出兩萬三千石糧食的時候,人群里有人罵出了聲。」

  嬴政沒有出聲。

  「罵完之後他們開始摸紙,一個接一個的伸手去摸城牆上貼著的公文,摸完就對旁邊的人說,這就是朝廷用的新東西。」

  嬴政靠在矮案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些說紙是妖物的謠言呢?」

  蒙毅的嘴角動了一下。

  「今天沒人提了。」

  嬴政閉了一下眼。

  紙不是妖物。

  紙是替百姓說話的東西。

  李斯昨天說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嬴政站起身,往偏室方向走。

  走到偏室門口的時候,裡面傳來攪漿的水聲。

  林小滿蹲在銅缸旁,右手握著木棍攪著新一批的紙漿。

  她右手食指第一關節的透明邊緣比昨天又擴了一圈,攪漿的時候虎口在抖,幅度比前天大了半分。

  嬴政在門口站了兩息。

  「漿攪好了沒有?」

  林小滿抬起頭,虎牙露出來了。

  「差不多了政哥,今天這批我讓匠人多煮了半個時辰,出來的纖維比上一批細了一成,抄出來的紙手感更好。」

  嬴政走進偏室,蹲在缸邊看了一眼漿水。

  灰白的纖維絲比前幾天確實細了,在水面漂著,密而不板。

  「你的手怎麼樣?」

  林小滿把木棍遞給旁邊的匠人,在短褂上蹭了蹭手。

  「能用。」

  嬴政看著她的右手。

  她把手指合攏又張開,做了兩遍,食指第一關節以下的部分在燭光里發虛。

  「政哥,關中那邊的紙貼出去了嗎?」

  嬴政點了下頭。

  林小滿的嘴角彎了起來,彎的很深,眼睛跟著彎成兩道月牙。

  「大秦新氣象。」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快,跟說早上喝了粥一樣隨便。

  嬴政看著她笑了兩息,從懷裡掏出一塊蜜餞放在她手邊。

  「午時的藥喝了嗎?」

  「喝了喝了,碗底的蜜餞也吃了。」

  林小滿把蜜餞捏在手裡,塞進嘴裡含著,腮幫子鼓起一邊。

  嬴政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缸邊含著蜜餞的十六歲姑娘。

  她的臉白的厲害,鬢角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但嘴角的弧度從他進門到現在就沒收過。


  嬴政轉身走了出去。

  回寢殿的路上,他的手指攥著腰帶扣,攥的發緊。

  紙貼滿了關中的城牆。

  舊貴族被抄了家。

  三級行政的回執全部到齊。

  但造紙的那個人,她的手指在一天天消失。

  嬴政走進寢殿坐下,拿起筆批奏牘,批了三行字停住了。

  殿外傳來蒙毅的聲音。

  「陛下,右丞相馮去疾求見,說有要務。」

  嬴政的筆擱在案沿。

  馮去疾。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叩了一下。

  「讓他明天辰時來,朕有事要跟他說。」

  蒙毅應聲退了下去。

  嬴政靠在矮案後,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

  馮去疾要來了,該來的人,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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