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丞相的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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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值房。

  李斯坐在案後,面前的桌面上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摞竹簡,二十七卷,用麻繩捆著,壓在案角。

  右邊是一張紙,米黃色,一尺半長,一尺寬,平平整整鋪在案面正中。

  值房裡站著五個人,全是丞相府的心腹屬吏,跟了李斯少則五年多則十年的老人。

  五個人的目光在竹簡和紙之間來回掃著,誰也沒先開口。

  李斯沒有急著說話。

  他從案角的硯台里蘸了墨,拿起筆,在那張紙的左上角寫了一行字。

  墨落紙面,字跡清晰,沒有洇開。

  李斯把筆擱下,用兩根手指把紙提起來,舉到了五個人面前。

  「看清楚了?」

  站在最前面的屬吏叫馮青,跟了李斯十一年,主管丞相府文書歸檔。

  他盯著那張紙上的字看了五息,喉結滾動了一下。

  「丞相,這是什麼?」

  李斯把紙放回案面上。

  「紙。」

  馮青的嘴唇動了一下。

  「什麼做的?」

  「樹皮和破布。」

  馮青愣了兩息,往前湊了一步,彎腰去看紙面。

  他的手指碰到紙面的邊緣時在空中停了一下,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點了下頭。

  馮青的指尖落在紙面上,輕輕捻了一下。

  薄,韌,手指划過去有細密的纖維質感。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指甲在紙的邊角摳了一下,沒有碎,只是微微捲曲。

  「這一張,能寫多少個字?」

  李斯沒有回答。

  他從竹簡堆里抽出一卷,翻開,用手指量了一下竹簡上的字。

  「這一卷竹簡,三百二十個字,重兩斤四兩。」

  李斯把竹簡丟回案角,竹片碰撞的聲音在值房裡響了一串。

  然後他拿起紙,在五個人面前晃了一下。

  「這一張紙,正反兩面加在一起,可以寫六百個字。」

  馮青的嘴張開了。

  「重多少?」

  李斯把紙擱在掌心裡,抬了抬手。

  「你自己掂。」

  馮青伸手接過紙,放在手心裡。

  他掂了兩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輕。

  輕的他手掌幾乎感受不到分量。

  「丞相,這比帛還輕。」

  「帛一匹多少錢?」

  馮青張了張嘴,報了個數。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這張紙,樹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錢。」

  值房裡安靜了三息。

  五個屬吏面面相覷,站在最後面那個年輕人的手都在發抖了。

  馮青把紙小心翼翼的放回案面上,直起腰來看著李斯。

  「丞相,這東西如果能大量造出來……」

  「能。」

  李斯打斷了他。

  「陛下已經安排了人在宮中試製,今天出了第一張成品,用的全是大秦現有的材料。」

  馮青的呼吸粗了半拍。

  李斯站起身來,繞過案幾走到那摞竹簡旁邊。

  他彎腰一手抓住麻繩提了一下,二十七卷竹簡沉甸甸的,手臂上的青筋繃了出來。

  然後他鬆手,走到紙旁邊,用兩根手指捏住紙的一角提了起來。

  紙在空中輕飄飄的晃了一下,連風都吹的動。

  「你們看。」

  李斯舉著紙面對五個人。

  「二十七卷竹簡里的內容,換成紙來寫,需要幾張?」

  馮青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十四張,十五張左右。」

  「十五張紙摞在一起有多厚?」

  馮青比了一個厚度,不到一指寬。

  「一個人能抱的動嗎?」

  馮青看了一眼案角那捆竹簡,又看了一眼李斯手裡的紙。

  「一隻手夾著就能跑。」

  李斯把紙放回案面上,回到案後坐下來。

  「上個月,關中十四縣呈上來的半年政務檔案,一百八十七卷竹簡,兩個人扛著歇了三次才送到陛下的寢殿。」

  五個屬吏的臉色都變了。

  「換成紙呢?」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一百張出頭,一疊,一個人拿著從丞相府走到寢殿,連氣都不用喘。」

  馮青的手掌在袍子上攥了一把。

  「丞相,那三個縣令說竹簡不足推不動三級行政……」

  「我知道他們說什麼。」

  李斯從案角的文書堆里抽出一卷竹簡扔在案面上。

  「這是他們聯名上呈的陳情書,核心就一句話,竹簡不夠,文書積壓,做不了。」

  李斯的手指在陳情書上點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這個藉口廢了。」

  馮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丞相打算怎麼回?」

  李斯拿起筆蘸了墨,在案上一卷空白竹簡上寫了幾行字,寫的極快,墨汁還沒幹就翻到下一欄。

  「三件事。」

  李斯擱下筆,把竹簡轉過來讓五個人看。

  「第一,三級行政的試點文書重新下發,十日內各縣必須回執,無回執者按抗旨論處。」

  馮青點了下頭。

  「第二,告訴那三個縣令,竹簡的事不用他們操心了,丞相府正在製備一種新的書寫載體,比竹簡輕百倍,比帛書廉千倍,半月之內下發各縣。」

  五個屬吏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

  李斯的聲音低了半分。

  「把這三個縣令最近三年的田賦徵收記錄和徭役調配記錄調出來,逐條核對。」

  馮青的手在袍子上攥緊了。

  他跟了李斯十一年,知道李斯查帳意味著什麼。

  「丞相,是要動他們?」

  李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午後的日光照在丞相府的院牆上,青磚上的苔蘚被曬的發乾,有幾片已經翹了邊。

  李斯回身走到案前,把那張紙折了兩折,貼著胸口收進了衣襟最裡層。

  「都聽好了,今天在這間屋子裡看到的東西和聽到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傳。」

  五個人齊齊應聲。

  「紙的事情是陛下親自督辦的,什麼時候公布,怎麼公布,由陛下決定。」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最後一下。

  「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三級行政的試點方案十日內定稿,等紙出來的那天,大秦的第一道紙質政令從丞相府發出去。」

  馮青的拳頭在身側攥了一下,指關節咔嚓響了一聲。

  「臣等領命。」

  五個人魚貫退出值房。

  李斯一個人坐在案後,手指搭在胸口那張紙的位置上,隔著衣料感受著紙面的輪廓。

  他想起嬴政今天在偏室里站在那張濕紙旁邊的樣子。

  嬴政的手指懸在簾面上方半寸沒有碰下去的那個動作。

  李斯在那個動作里看見了一樣東西。

  謹慎。

  一個橫掃六合的帝王,對著一張紙,手指停在半寸之外,怕碰壞了。

  李斯的手從胸口移開,拿起筆,開始寫三級行政試點方案的第二稿。

  寫了半頁他停下來,把竹簡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

  粗糙,笨重,翻動的時候竹片碰撞的聲音吵的人腦仁疼。

  他把竹簡扔到了案角,從懷裡把那張紙掏出來展開,鋪在面前。

  手指在紙面上劃了兩道,光滑,安靜。

  李斯盯著紙面看了好一陣,拿起筆在紙面的空白處落下了第一行字。

  字跡清晰,墨色勻稱,竹面上寫字的那股澀感在紙面上消失了。

  筆尖走的快了三分。

  李斯寫完一行字擱下筆,看了看紙上的字跡。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極小,但實實在在的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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