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跨越時空的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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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肥施完的當天傍晚,嬴政又來了偏室。

  嬴政手裡端著一碗粟粥和一塊肉脯,放在矮榻邊的案几上,然後在矮榻旁蹲了下來。

  沈長青正窩在角落裡,帆布包壓在腿上,頭靠著牆壁,呼吸很重。

  皇帝把自己的右手攤開,伸到沈長青面前。

  掌心的水泡破了,掌根和虎口的皮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的新肉,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粉末。

  沈長青愣了一下,伸出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碰了碰嬴政的掌心。

  那層新肉碰上去很燙。

  沈長青把手縮了回去。

  「陛下的手……」

  嬴政把手收回來,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掌心的新肉被牽扯的發白。

  「朕這輩子握過劍,握過筆,握過六國的版圖。」

  嬴政開口說道,聲音在偏室內響著。

  「今天握了一上午的石頭砸鹿糞。」

  沈長青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

  皇帝看著自己的手掌,拇指在破皮的邊緣摩挲了兩下。

  「沈長青,朕跟你說一件事。」

  沈長青抬起頭。

  「朕滅六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知道嗎?」

  沈長青想了想。

  「書同文,車同軌。」

  嬴政搖了搖頭。

  「那是公布天下的第一件事,朕心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那個。」

  沈長青等著。

  「朕心裡做的第一件事是算帳。」

  皇帝的聲音沉了半分。

  「六國打了下來,多了幾千萬人要吃飯,多了幾十萬里地要治理,關中的糧倉空了一半。」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朕坐在咸陽宮的大殿裡,面前擺著六國的戶籍和糧冊,算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長青的呼吸放慢了,他在聽。

  「算完之後朕知道了一件事。」

  這聲音很沉。

  「糧不夠。」

  嬴政停頓一下。

  「修長城要糧,養三十萬大軍要糧,遷移百姓實邊要糧,修馳道修靈渠要糧,關中連年運糧往北疆,賦稅越征越重,百姓越來越怨。」

  嬴政的手掌攤在膝蓋上,破皮的掌心在燭光里泛著紅。

  「朕知道賦稅太重了,朕知道百姓在罵朕,但朕沒有別的辦法。」

  皇帝的聲音變低。

  「糧就那麼多,產量就那麼大,地就那麼薄,朕不征重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匈奴就打進來,打進來邊境的百姓照樣死。」

  沈長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緊了。

  「朕被困在這個死結里十一年了。」

  嬴政抬起頭,看著沈長青。

  沈長青眼眶紅了。

  青年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你帶來的這些種子,是朕等了十一年的答案。」

  嬴政的語氣穩了下來。

  「產量翻五倍十倍,賦稅就能降,賦稅降了百姓就不怨了,百姓不怨了六國舊地就穩了,穩了朕才能騰出手來做真正要做的事。」

  沈長青用袖口擦了一把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每個字說的清楚。

  「陛下,臣給陛下講一個後世的畫面。」

  嬴政等著。

  「臣讀大學的時候,學校組織去甘肅中部一個縣實習,那個縣叫定西,就是臣老家。」

  沈長青說話帶著鼻音,語速變慢。

  「定西在後世叫華夏薯都,全縣種洋芋,漫山遍野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臣站在山頭上往下看,梯田從山腳一直修到半山腰,一層一層的,每一層都種著洋芋,一片連著一片,看不見頭。」

  沈長青喘了口氣。


  「那些梯田是幾代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坡地上全是碎石,挖出一鏟土要彎三次腰。」

  青年的聲音變小。

  「但他們種出來了,畝產三千斤往上,一年兩季,一個縣的洋芋產量夠養活半個省的人。」

  嬴政的手指停著沒動。

  「後世還有一種東西叫無人機。」

  沈長青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鐵做的,會飛的東西,比鳥大一點,肚子裡裝著藥水,飛到田上面自己噴藥,一架無人機一天能噴三百畝地。」

  嬴政注意到了三百畝這個數目。

  三百畝。皇帝治下的大秦,一個壯丁一天到頭能伺候三畝地就算幹得好。

  「還有一種車叫收割機。」

  沈長青繼續說道。

  「鐵做的,比馬車大十倍,從地頭開到地尾,莊稼全部割完脫粒裝袋,一台車一天收一百畝。」

  嬴政的手掌在膝蓋上翻了過來,破皮的掌心朝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磨出水泡的手。

  沈長青也看著皇帝的手。

  兩人都沒有說話。

  偏室外面傳來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

  嬴政先開了口。

  「朕今天砸了一上午鹿糞,兩隻手磨出了四個水泡,施了兩分地的底肥。」

  這聲音十分平淡。

  「你說後世一台車一天收一百畝。」

  沈長青點點頭。

  「朕和那台車之間差了兩千年。」

  嬴政把手翻回來,按在膝蓋上。

  「但那台車是從這兩隻手開始的。」

  沈長青肩膀抖了兩下,把臉埋進帆布包里悶聲咳了幾下,接著抬起頭,眼眶濕了。

  「陛下說的對。」

  青年用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抹了一把臉。

  「後世所有的東西,無人機也好,收割機也好,十四億人的飯碗也好,全是從一粒種子一把鋤頭開始的。」

  沈長青的聲音穩了下來。

  「陛下今天做的事,就是那個開始。」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几旁端起那碗粟粥遞給沈長青。

  沈長青接碗時差點滑脫,皇帝的手從底下托住了。

  青年喝了幾口粥,放下碗,嘴唇上沾著米湯。

  「陛下,臣還有一件事想說。」

  嬴政看過去。

  「後天下種的時候,陛下能不能把臣背到地頭上去?」

  嬴政眉頭動了一下。

  「臣想親眼看著種子進土裡。」

  沈長青說話很輕。

  「臣外婆說過一句話,種子進了土,人心就踏實了。」

  嬴政在矮榻邊站了一會兒。

  「後天卯時,朕來背你。」

  沈長青嘴角動了一下。

  嬴政走出偏室,沿著甬道往暗門走。

  走到拐角時,蒙毅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壓的很低。

  「陛下,李斯剛才遞了一封密折進來。」

  嬴政停下腳步。

  「他說什麼?」

  蒙毅停頓片刻。

  「他說周章從城東副營調出了三百人,現在分散藏在咸陽城南三個坊市的民宅里,每處一百人,甲冑和兵器裝在糧車底下。」

  嬴政的手指在牆壁上劃了一道。

  「還有呢?」

  「李斯查過了,這三百人不在禁軍正冊上,是趙高用中車府的關係從副營抽調出來的私兵,副營校尉和趙高是同鄉。」

  嬴政的手掌按在牆上。

  「三百人。」

  皇帝說話的聲音很低,蒙毅在外面聽的很清楚。

  「趙高覺得三百人就夠了。」

  蒙毅的聲音傳進來。


  「陛下怎麼辦?」

  嬴政的手離開牆壁,往暗門走近兩步。

  「讓李斯把三個坊市的位置標清楚,每處民宅的出入口都畫上來。」

  嬴政停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不要動。」

  蒙毅在門外應下。

  嬴政推開暗門走進寢殿,龍榻上的帷幔垂著,殿裡散著青蒿湯的苦味。

  皇帝坐到矮案後,從暗格里拿出一卷竹簡攤開。

  趙高暗網的最後一頁上,名字排滿了一排又一排。

  嬴政拿起筆,在周章名字後加了一行字。

  城南三處民宅,各藏一百私兵,甲冑兵器匿於糧車之下。

  筆尖划過竹簡,墨跡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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