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百步之內,只許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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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問聲從營地南面的哨位上彈出來,在夜色里劈開一道口子。

  嬴政側耳聽了三息。

  沒有回應。

  哨位上的郎衛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帶著明顯的緊張。

  「什麼人!」

  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漳水的流水聲從遠處傳過來,嘩嘩的,把那陣動靜徹底蓋住了。

  嬴政把簾縫鬆開,重新躺回臥榻上。

  動靜消失了。

  要麼是過路的野獸,要麼是哨位上的人聽岔了。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耗心思。

  明天才是關鍵。

  明天是第十五天。

  002號穿越者沈長青,將在他身處五里範圍之內降臨。

  嬴政閉上眼,腦子裡把接應方案最後過了一遍。

  夏無且的事他已經安排好了。

  今天下午他傳夏無且進車廂請脈的時候,除了演那出死脈的戲之外,還交代了另一件事。

  「明日紮營之後,你去營外採藥。」

  夏無且當時滿腦子都是陛下只剩三天的事,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聽到這句話愣了兩息。

  嬴政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每個字之間都隔著漫長的喘息。

  「若是碰到受傷的陌生人,不管他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帶回來交給朕。」

  夏無且當時沒有追問為什麼。

  他連追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太醫,被告知自己侍奉了半輩子的帝王將在三天內死去,腦子裡只剩一團漿糊。

  但他會照辦。

  因為嬴政最後加了一句:「這件事做好了,你全家免罪。」

  免什麼罪?

  夏無且不知道。

  但帝王說免罪,就意味著有罪可免。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嬴政把這件事放下,翻過身面朝車廂內壁。

  體內的力量沉穩的運轉著,經脈里的溫熱感比昨天又深了一層。

  他能感覺到雙臂的肌肉緊實飽滿,握拳的時候骨節里傳出沉悶的響動。

  但左手腕的寸關尺位置,那一縷被他強行鎖住的丹毒仍然盤踞著,脈象依舊是死人的脈。

  這層偽裝不能撤。

  至少在回到咸陽之前,至少在趙高的網徹底暴露之前,他必須是一個將死之人。

  車廂外面的夜色濃的化不開,遠處的漳水在黑暗中發出持續不斷的水聲。

  嬴政在這陣水聲里閉上了眼。

  ……

  翌日。

  車隊在辰時前拔營上路,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前方探路的郎衛回報,漳水南岸有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地勢平坦,適宜紮營。

  嬴政從簾縫裡看了一眼。

  就是這裡。

  竹簡上標註的那個位置,漳水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大片荒灘,無村落無人煙。

  他的聲音從簾後飄出來,斷斷續續的。

  「就在這裡紮營。」

  李斯屬吏接令去安排。

  前軍的郎衛先行清場,在河灘北側劃定了營地範圍,轀輬車被安置在營地正中。

  嬴政等轀輬車停穩之後,下了一道口諭。

  這道口諭比之前所有的都狠。

  「轀輬車百步之內,不許任何人停留。」

  「違令者斬。」

  口諭傳出去之後,值守的郎衛面面相覷。

  之前是十步,後來是三十步,現在直接擴到了百步。

  但沒有人敢吭聲。

  郎衛們退到了百步開外,在那裡站了一圈。

  轀輬車孤零零的停在營地正中央,四周空空蕩蕩,只有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捲動車簾的邊角。

  趙高的心腹站在百步線外面,目光緊緊鎖著轀輬車的方向。


  消息很快送到了趙高的車廂里。

  「百步?」

  趙高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心腹低著頭。

  「是,百步之內不許任何人停留,違令者斬。」

  趙高端著水碗沒有喝,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叩了兩下。

  百步。

  一個將死之人,今日把所有人推到了百步之外。

  趙高想到了一種可能。

  臨終。

  真正的臨終之前,帝王不願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最後的樣子。

  嬴政這個人的驕傲他太清楚了,這輩子寧可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

  從封殿三十步到不想被打擾,如今擴到百步,定是不想被人看見死的瞬間。

  趙高把水碗放下。

  「依舊不用管他,讓他安安靜靜的去。」

  心腹退出車廂。

  趙高獨自坐在簾後,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他以為嬴政在等死。

  他不知道嬴政其實在等人。

  ……

  營地以南三里。

  一片亂石嶙峋的河岸邊,周徹趴在一塊大石後面,手裡攥著一把短刀。

  他身後的灌木叢里,藏著二十個人。

  沒有甲冑,沒有旗幟,穿的是趕路商販的粗布衣裳。

  蒙毅蹲在他旁邊,目光越過石頭的邊緣,盯著三里外新紮下的鑾駕營地。

  他們是一路尾隨跟到這裡的。

  三百輕騎跟著鑾駕移動,在五里外的一處新山坳里隱蔽,不生火,不卸鞍,人不下馬。

  蒙毅再次帶了二十個最精幹的人,步行摸到了三里的位置。

  「大人。」周徹把嘴湊到蒙毅耳邊,聲音壓到了極限。

  「前方兩百步又出現了一個新暗哨,兩個人,依舊不是鑾駕郎衛的編制。」

  蒙毅的手指在短刀柄上收緊了一分。

  「和昨夜一樣?」

  「對,郎衛值哨都是標準站姿,面朝外,間距固定。這兩個人還是蹲在草叢裡,面朝營地方向。」

  面朝營地。

  郎衛的哨位面朝外是為了防範外來威脅。這兩個人面朝營地,顯然是在監視營地內部。

  蒙毅的手指鬆開了刀柄。

  「又是趙高的人。」

  周徹點了點頭。

  蒙毅閉了一下眼,想了三息。

  「拔掉,像昨夜那樣。」

  「活口?」

  「不留。」

  周徹的手勢在黑暗中劃了兩個弧線。

  兩個黑影從灌木叢里無聲滑出,貼著地面往前匍匐。

  嬴政在百步禁令之外紮營,趙高的暗哨卻照舊布在三里之外。

  這說明趙高對鑾駕外圍的監控,遠比昨夜他們預估的更深。

  但蒙毅不肯放棄。

  蒙毅不知道嬴政還活著。

  他不知道穿越者的事,不知道祖龍計劃,不知道土豆種薯。

  他只堅持著一件事。

  李斯的信上寫著八個字。

  陛下龍體,恐有變數。

  他蒙毅的命是陛下給的。

  陛下若在,他便護駕。

  陛下若不在了,他要親眼看到遺體。

  不是趙高說一句陛下駕崩他就信的。

  兩聲悶響從前方傳來,極短極輕。

  周徹的兩個人回來了,手上帶著血。

  「乾淨,沒有驚動任何人。」

  蒙毅點了點頭。

  他從石頭後面直起身,目光穿過夜色,落在三里外轀輬車模糊的輪廓上。

  車簾一動不動,四周百步之內空無一人。


  蒙毅的手按在劍柄上。

  「周徹,你帶人守在這裡,今夜我必須一個人進去。」

  周徹猛地抬頭。

  「大人!昨夜差點被發現!」

  「一個人目標最小。」蒙毅打斷了他。

  「營地郎衛有六百人,昨夜外圍巡視緊密,今日大營換位,我還是從南面河道摸進去,走暗處,直接到轀輬車跟前。」

  周徹咬著牙沒有說話。

  蒙毅鬆開劍柄,再次把佩劍從腰上解下來遞給周徹。

  「劍你替我拿著,我空手進去。」

  「大人!」

  「帶著劍進鑾駕禁區,被郎衛發現直接當刺客砍了。」蒙毅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空手進去,就算被攔下來,我報上名號,沒人敢動我。」

  周徹把劍接過去,攥在手裡,手指泛白。

  蒙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朝著漳水的方向走了下去。

  今夜河水依舊不深,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地銀光。

  蒙毅踩進河水裡,冰涼的水再次漫過了膝蓋。

  他一步一步往對岸走,水聲被他刻意踩得極輕。

  三里。

  轀輬車就在三里之外。

  車簾後面的人,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蒙毅的腳踩上了對岸的泥地,水從褲腿上往下淌,秋夜的風吹在濕透的衣裳上冰得刺骨。

  他沒有回頭。

  弓著腰,貼著河岸邊的灌木,朝新營地的方向摸了過去。

  營地南面的火把已經滅了,百步禁區的邊緣連個人影都沒有。

  蒙毅在黑暗中加快了腳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轀輬車的簾縫後面,嬴政正側耳聽著營地外面的動靜。

  嬴政又聽見了什麼。

  從河面的方向傳來的,極輕極輕的涉水聲。

  那絕不是夏無且的腳步。

  嬴政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五指攥緊了車廂壁上嵌著的一根鐵栓。

  「誰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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