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沙丘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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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中以北二百里,蒙毅駐地。

  校尉走後的第三天,信使到了。

  蒙毅正在帳中擦拭一柄舊劍,聽見帳外通報聲,擱下劍起身。

  信使是校尉的副手,騎了兩天兩夜沒合眼,嘴唇乾裂出血,翻身下馬時腿都軟了,被兩個親兵架著進了帳。

  蒙毅沒讓他行禮。

  「說。」

  信使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遞上去,竹筒上的火漆完好。

  蒙毅拆開筒蓋抽出絹帛展開來看。

  絹帛上的字比李斯那封信多得多,密密麻麻寫了整整一尺長的布面。

  校尉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條理很清楚。

  蒙毅逐行往下讀。

  第一條,天子鑾駕停駐沙丘宮已有六日,遠超正常巡遊行程安排。

  第二條,沙丘宮正殿三十步之內禁止任何人靠近,命令是陛下親口下的。

  第三條,正殿的燈火每夜通宵不滅。

  蒙毅的眉頭擰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第四條,中車府令趙高與丞相李斯頻繁出入偏殿,有時深夜仍在偏殿議事。

  第五條,十八公子胡亥曾入正殿侍疾一次,停留不到半個時辰。

  第六條,太醫令夏無且三日前被禁止入殿,近日方才恢復請脈,但每次入殿時間極短。

  第七條,最關鍵的一條。

  蒙毅的手指按在這一行字上。

  集鎮上有人看到一匹快馬在三天前的深夜出了沙丘宮的側門,往西走馳道方向,速度極快。

  馬上的人穿的是中車府屬吏的衣服。

  蒙毅把絹帛放在案上,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外面天色陰沉,北風卷著沙土從曠野上刮過來。

  他背著手站在帳門口,半晌沒有出聲。

  校尉在密報最後寫了一句話:趙高的人連夜奔咸陽,走的是官驛的馳道,不是私路。

  走馳道意味著沿途有驛站可以換馬,速度最快。

  從沙丘到咸陽走馳道大約十二天。

  蒙毅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匹快馬三天前出發,現在大約已經到了太行山東麓。

  趙高往咸陽送什麼?

  蒙毅轉身走回帳內坐下,把李斯的信和校尉的密報擺在一起。

  兩份東西並排放著。

  李斯的八個字:陛下龍體,恐有變數。

  校尉的密報:趙高連夜派人奔咸陽。

  蒙毅的右手拇指在劍柄上摩挲了兩下。

  他抬頭看向信使。

  「你回去的時候見到校尉,讓他繼續留在三里外,不要靠近沙丘宮,不要暴露身份。」

  信使點頭。

  蒙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讓他特別盯住一件事,從沙丘宮出去的信使,不管是誰的人,走哪條路,帶什麼東西,能截就截。」

  信使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大人,截丞相的人倒也罷了,若是中車府令的人,會不會……」

  「我說截就截。」

  蒙毅的聲音不重,但那兩個字落在帳內跟鐵塊砸在地上一樣。

  信使不再猶豫,領命退出。

  帳內只剩蒙毅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央掛著的那幅輿圖前,手指在沙丘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沙丘往南是邯鄲,往西是太行山,往北是趙地舊城。

  蒙毅的手指沿著馳道的線路劃到咸陽。

  趙高的信使已經在路上了,他的人追不上。

  但趙高的信使到了咸陽之後要做什麼,取決於信里寫了什麼。

  蒙毅不知道信的內容。

  但他知道一件事,趙高在陛下病重期間連夜派人回咸陽,這個舉動本身就已經越界了。

  中車府令的職責是管理皇帝的車馬和符璽文書,沒有任何一條律令授權他在巡遊途中向咸陽發密信。


  除非他在安排後事。

  但陛下還活著。

  蒙毅走回案前坐下,從案角取出一卷空白簡牘,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不長,寫給他的兄長蒙恬。

  蒙恬在上郡,統領三十萬北疆大軍。

  蒙毅很少給兄長寫信,軍務上的事自有公文往來,私信幾乎沒有。

  但今天他寫了。

  兄長台鑒。

  弟近日得李斯密信,言陛下龍體恐有變數。

  弟遣人往沙丘查探,知鑾駕停駐已逾六日。

  趙高連夜遣心腹奔咸陽,意圖不明。

  弟以為陛下未必病危,但趙高已在布局。

  兄長手握北疆三十萬眾,若咸陽有變,萬不可輕信任何來自中車府的詔書。

  弟蒙毅拜上。

  蒙毅把信看了一遍,覺得措辭太直白了。

  他想了想,在信末又加了一句。

  凡事以親見陛下為準,未見陛下手書真跡之前,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四個字他寫的很重,筆鋒把竹簡的表面都劃出了溝。

  他把信卷好塞進竹筒封上火漆,叫來帳外的親兵。

  「走小路,送上郡蒙恬將軍帳中,不入馳道,不過任何關隘,二十日之內必須送到。」

  親兵接過竹筒,翻身出帳。

  蒙毅站在帳門口,看著親兵的身影消失在營地北門外的土路上。

  風很大,沙土打在臉上有點疼。

  蒙毅沒有眯眼,他的目光越過營地的圍欄看向南方的天際線。

  沙丘在那個方向。

  陛下在那個方向。

  趙高也在那個方向。

  蒙毅轉身走回帳內,拿起剛才擦了一半的舊劍,繼續擦。

  劍身上的鏽跡已經擦掉了大半,露出裡面寒亮的鋒刃。

  他擦的很慢,一寸一寸的,從劍脊到劍刃再到劍尖。

  擦完之後他把劍舉起來對著帳頂的光看了一眼。

  鋒利。

  他把劍插回鞘里,掛在帳壁上。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的收信人不是蒙恬。

  是李斯。

  信上只有四個字。

  已知,勿憂。

  翌日,辰時。

  李斯來了。

  他這次沒有讓郎衛通報,而是直接走到正殿三十步禁區的邊緣站定,朝殿門方向拱了拱手。

  「臣李斯,有要事稟報。」

  嬴政的聲音從殿內飄出來,有氣無力的。

  「進來。」

  李斯推門進殿的時候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速度很快但什麼都沒放過。

  帷幔拉開了。

  案面乾淨,墨硯里是干墨。

  昨天案角那隻水碗不見了。

  漆盤上的藥碗是空的。

  李斯跪在龍榻前行禮。

  「陛下,南線歸程的各項事宜臣已安排妥當,沿途郡縣食宿和護衛輪換全部落實,隨時可以動身。」

  嬴政半閉著眼,靠在引枕上,聲音壓得又低又虛。

  「韓談的後勤清單呈上來了嗎?」

  李斯的動作停了一瞬。

  昨天嬴政讓韓談把清單呈上來,李斯回去催了,但韓談說還沒整理完。

  「回陛下,韓談說車馬糧草的數目尚在核算,明日可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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