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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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冬城政務廳的公告欄,清晨剛換過一層新漿糊。

  舊告示被揭下去一半,剩下的幾張還貼在邊上。

  上周貼出的糧運合同還在,倉儲租金表也在。

  旁邊空出來的位置被薩拉親手貼上了一張新通報。

  《凜冬城政務廳關於東側貨棧安全事件的調查通報》。

  貼完以後,薩拉退後一步看了看。

  尼克站在公告欄側面,身上披著一件深色外衣。

  他沒有讓守衛把人群隔開,這種東西既然貼出來就是給人看的。

  薩拉低聲說道:「標題會不會太平了?」

  尼克看著那一行字:「平一點好。」

  薩拉沒有說話。

  如果換成別人也許會寫成教廷暗殺執政官案初步告示,或是凜冬城貨棧刺殺陰謀公告。

  那樣當然能讓人群立刻炸開,可炸開以後最先燒起來的未必是證據。

  尼克要的不是街頭怒火。

  他要的是讓每一個看見這張紙的人都自己把最後一步想完。

  公告欄前很快有人停下。

  先是兩個送貨的腳夫,再是一個賣熱麥餅的婦人,然後是路過的帳房、搬運工、商隊夥計、教堂旁邊賣蠟燭的小販。

  有人識字,有人不識字。

  識字的人看得慢,不識字的人站在旁邊等別人念。

  年輕帳房夥計清了清嗓子:「凜冬城政務廳關於東側貨棧安全事件的調查通報。」

  年輕帳房繼續念:

  「近日,東側貨棧三號倉附近發生安全異常。經貨棧夜巡人員發現並報告,政務廳會同貨棧管理方、城內協作人員進行核查,確認有外來人員試圖非法進入貨棧區域,並疑似預備製造火情及人員傷害。」

  他念到這裡停了一下。

  有人立刻問:「誰?」

  「上面沒寫。」

  年輕帳房說道,另一個搬運工皺眉:

  「不寫名字?」

  「繼續念。」

  年輕帳房只好接著念下去。

  「涉案人員及接應人員已被控制。現場未發生大規模火情,未造成糧倉損失。相關受傷人員已獲救治。」

  人群里鬆了一口氣,年輕帳房翻到第二段。

  「目前封存物證如下。」

  周圍又安靜了些。

  「其一,舊教區火漆印章拓印一份。該印章由涉案接應人員隨身攜帶,經初步核驗,與北境若干舊教區聯絡信物樣式相近。」

  他念到火漆印章時,旁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不是教堂用的那種嗎?」

  「別亂說,通報里沒說教堂。」

  「舊教區,不就是……」

  「你小聲點。」

  薩拉站在公告欄另一側,聽見這些低聲議論,手指輕壓袖口。

  尼克沒有動。

  年輕帳房繼續念:

  「其二,白鈴藥鋪收購記錄摘要一份。該藥鋪位於灰枝往南舊驛路旁,表面登記經營止痛藥、驅寒油、馬匹藥粉等物。經備案副本初查,藥鋪於科倫案後三個月發生轉讓,表面買主為南境藥材商,另有教區附屬稅務資料顯示,部分款項由北境某主教名下私人管家代繳。」

  年輕帳房念完以後,又有人讓他再念一遍。

  第二遍以後,公告欄前的聲音才慢慢多起來。

  「藥鋪?主教管家?」

  「那是賣毒吧?」

  「通報上面沒寫毒啊。」

  「沒寫毒才麻煩。」

  一個老糧車夫說道:「要是真沒事,用得著寫到稅務資料?」

  年輕帳房看向第三項。

  「其三,無署名委託信件摘要一份。信中有舊路未斷,灰枝方向仍可覆核』及『若帳冊擾亂人心,應使其失去可信之人等語。該信件已封存,原件不予公開。」

  公告欄前的人群明顯往前擠了一下。


  「帳冊擾亂人心?」

  「什麼叫失去可信之人?」

  「還能是什麼,就是誰查帳就讓誰閉嘴。」

  「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是紙上寫的。」

  旁邊一個糧商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叫莫里,來自河燈鎮,河燈鎮在灰枝糧區旁邊。

  他原本只是來凜冬城看看倉儲租金,順便打聽爐鄉糧線的餘量。

  這幾天他聽見很多話,莫里原本還沒想清楚。

  直到他看見這張通報。

  字一個一個落在他眼裡,像冷水一層一層淋下來。

  莫里把通報從頭看到尾。

  最後一段寫著。

  「處置狀態。目前涉案人員已被控制,相關物證已登記、封存,並抄送王室特使艾德里安爵士與財政署備案。凜冬城政務廳將繼續配合王室、法務院及財政署核查。」

  年輕帳房念到這裡以為結束了。

  旁邊有人提醒:「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年輕帳房低頭湊近。

  「本政務廳不對物證來源方作任何定性判斷,待王室與財政署聯合核查後另行公告。」

  這句話念完公告欄前反而更安靜。三層人群里,很多人的眼神都變了。

  尼克站在側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薩拉跟上他。走出一段路後,她問道:

  「這樣夠嗎?」

  尼克說道:「夠讓該緊張的人緊張,也夠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政務廳內,抄送件一共寫了三份。

  薩拉把封蠟壓好,尼克正在檢查物證目錄。

  「原件不送?」她問。

  尼克說道:「抄送摘要和拓印,原件留在凜冬城。」

  薩拉點頭。

  這也是艾德里安一定會要求的。

  路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原件一旦離開凜冬城,就可能變成另一場意外。

  當天下午,王室特使駐地收到抄送件。

  艾德里安爵士拆開信封查看。

  看到火漆印章拓印時,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看到白鈴藥鋪收購記錄和主教管家稅單摘要時,他沉默了更久。

  隨從站在門邊,等了很久才聽見他說話。

  「這是一次試探。」艾德里安把信放在桌上:「教廷想知道凜冬城的底線在哪裡。」

  他看向窗外。

  「或者說,他們想知道王室會不會把這件事當成一場地方衝突。」

  隨從低聲問:「那我們怎麼回應?」

  艾德里安拿起筆在信上寫下。

  「已轉交樞密院與法務院。建議凜冬城保留全部物證原件,待巡迴法庭提審。」

  「期間請繼續保護涉案人員,尤其是可供出具委託經過者。」

  隨從接過信,艾德里安說道:

  「快馬送去。」

  「是。」

  信使離開後,艾德里安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通報副本。

  尼克沒有呼喊,但他把火漆印章放到了王室面前。

  王室若裝作看不見,便是另一種表態。

  財政署收到抄送件時,負責核帳的官員正在翻一批冬季糧運支出。

  財政署的人不一定懂刺殺。

  但他們懂錢。

  官員讓書記員取來北境教區近兩年的專項支出副本,一摞帳冊被搬上桌。

  他先找那名主教管家的稅務檔案。

  半個時辰後,他在一頁夾得很深的附表里停住了。

  白鈴藥鋪收購款。

  代繳人:主教府私人管家。

  資金來源標註:教區修繕專項備用金。

  財政署官員看著那一行字,很久沒有翻頁。


  書記員問:「大人?」

  官員把那頁帳冊壓平:「抄一份。」

  書記員立刻低頭。

  官員又說道:「不,抄兩份。一份入財政署異常資金備案,一份隨凜冬城通報轉呈王室。」

  書記員猶豫了一下:「名目寫什麼?」

  「寫專項備用金流向覆核。」

  書記員點頭說道。

  官員低聲說道:「讓他們自己解釋,為什麼修教堂的錢,會流到一間賣毒的藥鋪里。」

  ……

  傍晚時,河燈鎮糧商莫里還坐在酒館裡。

  他面前已經空了三隻酒杯,旁邊有兩個商人正在低聲說話。

  一個說道:「尼克大人這次寫得太軟了。」

  另一個搖頭:「這還軟啊?你沒看懂。」

  莫里抬起頭。

  那名旁聽商人用手指蘸了點酒,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他要是寫教廷暗殺執政官,那就是尼克和教廷吵架。」

  他又在旁邊點了幾個點。

  「現在他這樣寫。」

  商人把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就是把所有人拉下水。」

  莫里端起第四杯,旁邊商人還在說:

  「凜冬城這張通報貼出去,以後誰再說糧運合同不可信,就得先解釋那封信里的帳冊擾亂人心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人低聲道:「還有白鈴藥鋪。」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

  莫里把第四杯推開,他站起來臉上有些發白。

  掌柜問:「莫里先生,還喝嗎?」

  「不喝了。」

  「去哪兒?」

  莫里扣好外衣:「去貨棧,問問倉儲租金還能不能按上周那張表簽。」

  夜色落下以後,公告欄前的人慢慢少了。

  白天圍了三層的人群散進街巷。

  尼克沒有再去公告欄。

  薩拉傍晚時從那裡經過一次,發現通報下方已經被人看得有些卷邊。

  深夜,公告欄前最後一個人離開。

  街角的燈火還亮著,風從長街另一頭吹來。

  那張《凜冬城政務廳關於東側貨棧安全事件的調查通報》在風中微微翻動。

  它旁邊貼著上周的糧運合同,再旁邊是倉儲租金表。

  三張紙並排貼在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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