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他不想造反,也不可能造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車出了北平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起初還能看見城門口那幾個守卒的身影,走出一里多地之後,北平城的城牆輪廓就在冬日的薄霧裡漸漸模糊了,最後只剩一道灰濛濛的線,橫在天際盡頭。

  官道兩側的田野里空蕩蕩的,秋收後的莊稼茬子還立著,被落雪覆蓋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馬車走得不算快,但勝在穩當,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車廂里倒比外面暖和不少。

  徐達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劉策知道他沒有。

  這位大明第一大將這輩子養出來的習慣,行軍途中從不真正睡著,永遠留著三分警覺,哪怕是在自家人車上也一樣。

  果然,馬車又走了一陣之後,徐達睜開了眼。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側耳聽了一會外頭的動靜。

  馬蹄聲車輪聲和風穿過路旁枯樹枝的嗚嗚聲,再有就是車廂的木板吱呀作響。

  聲音雜七雜八地攪在一起,馬車裡的交談聲傳到外面怕是聽不真切了。

  徐達這才偏過頭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只有在絕對信任的人面前才會露出的認真:「秦國公,方才在燕王府門口你同燕王說的那番話,那是敲打吧?」

  劉策本來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睜開眼來,看了徐達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魏國公好耳力。」

  徐達擺了擺手:「老朽不是耳力好,老朽是了解你,你這人說話不繞彎子,平日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可方才在門口你對燕王說的那幾句話,雖然聽著像是尋常叮囑,但那個時間那個場合和那句話的輕重,可都不是隨口說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秦國公是不是發現燕王有什麼異動?」

  劉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徐達,心裡頭盤算了一下該怎麼接這個話。

  徐達這老狐狸,政治智慧高得嚇人,什麼事落到他眼裡都能看出三層意思來。

  而且這件事涉及朱棣,朱棣又是他女婿,女兒徐妙雲是燕王妃,要是朱棣真出了什麼岔子,徐妙雲也脫不了干係。

  徐達問這話,既是出於警覺也是出於關心。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徐達其實根本都懶得管。

  可姚廣孝這件事還不能跟徐達說。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姚廣孝那老狐狸現在已經轉了風向,但這件事本身的敏感程度太高了。

  一個藩王身邊出現了挑撥謀反的妖僧,傳出去就算朱棣沒那個心思,朱元璋心裡也會埋下刺來。

  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這事捂在最小的範圍里,讓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劉策想清楚了這些,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語氣也恢復了平常那種隨意的調子: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燕王年輕有為又手握重兵,還坐鎮北平這麼要緊的地方,稍微敲打一下讓他清醒清醒也沒什麼壞處。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呢,大明江山穩固得鐵桶一樣,燕王大概率不會有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但人有的時候就是缺那一下提醒,我替陛下和太子提前把話擱在那,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他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承認朱棣有異動,也沒有否認自己那番話是敲打,把所有可能性都模糊地圈在了一個我替上面敲打一下的合理範圍里。

  徐達看了劉策好一會,目光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懷疑和莫名的深意。

  他這個人一輩子學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適可而止,該問的問了,該知道的知道了大概,不該知道的就絕不深挖。

  他點了點頭,把話題輕輕挪開了:「也好,年輕人容易心浮氣躁,有人能提點一句是好事。」

  他轉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沉默了一會,忽然又說了一句:「其實老朽倒是不太擔心燕王,他就算心裡頭有些什麼想法,妙雲那孩子也能勸住他。

  那丫頭從小就有主見,比她幾個弟弟妹妹都沉穩,所以秦國公倒是不必因此而擔心。」

  劉策嗯了一聲:「嫂子確實是個明白人,我那些話倒是多餘說了。」

  兩人聊到這裡就沒有再往下深說了。


  徐達靠著車壁重新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開始小憩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忽明忽暗地晃著,像是時間在車輪的節奏里一幀一幀地往前翻。

  劉策也靠著車壁坐著,心裡頭盤算著回了南京之後的各種安排,不知不覺也合上了眼。

  他們在路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北平城裡的朱棣也騎上了馬。

  朱棣出了燕王府之後沒有直接回書房,而是先去馬廄牽了一匹馬。

  他今天沒有帶親兵,一個人騎馬出了府門,拐過兩條街巷,朝著城西北的方向去了。

  寒風從耳邊掠過,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一路沒有停,一直到那片熟悉的寺院圍牆出現在視野里。

  到了門口他才發現,門上的匾額換了。

  之前那塊寫著靜安寺三個字的舊匾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新做的木匾,黑底金字,上面端端正正地刻著三個大字:慶壽寺。

  朱棣在門外勒住馬看了那匾好一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記得姚廣孝之前說過想給這座寺改個名字,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換了匾。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改名字嘛,和尚們常有的事。

  他來此可不是為了這件事的,改不改名字也不重要。

  他把韁繩扔給迎出來的小沙彌,邁步上了台階,隨口問了一句:「方丈在嗎?」

  那小沙彌認得燕王,趕緊躬身答道:「回燕王殿下,方丈師父在寺內,他曾交代過,若是燕王殿下來了,隨時可去見。」

  朱棣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前院和甬道,往姚廣孝的禪房走去。

  他今天來的目的很明確,要把心裡那點糾結徹底說清楚。

  這一個多時辰里,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

  從姚廣孝第一次跟他說殿下有帝王之相開始,到後來一次次旁敲側擊地提點天下未必沒有變數。

  再到劉策來了北平之後那些事,再到今天早上劉策在門口那幾句敲打和徐妙雲在門裡那些話。

  他想明白了,他不想造反,也不可能造反。

  父皇還在,大哥還在,雄英還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寧,他朱棣為什麼要去當那個攪亂乾坤的惡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