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去而復返的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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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安寺的禪房裡恢復了安靜。

  香爐里最後一縷細煙散盡了,留下半截灰燼臥在香灰里,帶著殘溫。

  姚廣孝獨自坐在矮桌後面,手裡端著那隻青瓷茶碗,茶湯已經涼了,他卻不自知,端起來湊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低頭看著矮桌上劉策留下的那隻錢袋子,銀錠的輪廓在布袋上撐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在透過竹簾的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個劉策...到底是什麼人呢?」

  他把茶碗擱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眼神有些放空:「本來我推演的結果,這天下不該如此安穩的。

  馬皇后命中自有大劫,活不過今年,朱雄英那孩子的命格也是早夭之相,本該在孩童之年就夭折。

  這兩樁要是都應了,太子朱標必然心神大亂,身子骨也撐不了太久,到那時皇帝垂老、儲位空懸,藩王們各懷心思...這才是天下該有的走向。」

  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錢袋子上,語氣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可這一切都被一個人打亂了,馬皇后活得好好的,朱雄英活得好好的,朱標的身子被調理得比從前還硬朗。

  北元被滅了,倭寇被打壓了,連那兩個被廢了的王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樁樁件件都繞不開那個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換成一聲極輕的嘆息:「怎麼偏偏就來了這麼一個人呢?」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篤篤篤,三下,不緊不慢。

  姚廣孝抬起頭來,臉上的茫然被迅速地抹平了,重新換上那副高僧慣有的從容。

  他以為是寺里的小沙彌來送晚課的經書或者添炭火,也沒有多想,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

  姚廣孝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茶碗猛地一晃,半碗涼茶潑在了矮桌上,沿著桌面蜿蜒淌下去,浸濕了他擱在桌角的經書封面。

  他沒有去擦,整個人定在了那裡,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門口站著的是劉策。

  劉策和閒溜達一樣走到了門口,那副身形站在那裡,整扇門都被他擋住了大半。

  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場好戲回來接著看的觀眾,眼底深處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姚廣孝的腦子裡瞬間翻湧過無數個念頭。

  他不是走了嗎?我明明看著他出了大門往巷子方向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折返回來是幹什麼?方才那些自言自語,他聽見了多少?

  還有啊,我門口站崗的小沙彌呢?哪去了?

  他的表情管理功底確實了得,那些驚濤駭浪只在眼底翻湧了不到兩息就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語氣聽著還算平穩:「秦國公去而復返,不知有何吩咐?可是有什麼東西遺落了?貧僧讓人去尋。」

  劉策邁步走了進來,沒有等他招呼,熟門熟路地在方才坐過的那個蒲團上盤腿坐下。

  他坐姿隨意,身子微微後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姚廣孝臉上,帶著點好整以暇的味道。

  「道衍大師。」

  他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現在只有咱們兩個人,你還要裝嗎?」

  姚廣孝心裡咯噔一聲。他臉上的笑撐了一下,沒有立刻垮掉,但嘴角的弧度已經有些發僵了:「秦國公此言何意?貧僧...不明白。」

  劉策哼笑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姚廣孝,整天唯恐天下不亂,就想展示你那點本事,想著輔佐一個藩王拿下天下,這樣能在史書上留個名,證明你的才能,你說是不是啊?」

  這幾句話像九天驚雷一樣砸在姚廣孝頭上。

  他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那張一直維持著淡笑的臉終於繃不住了,笑意從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了下面那張帶著驚駭和不敢置信的面孔。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因為過度震驚而哽住了,沒法說話,發出一個含糊的氣音,連不成句子。

  他方才那些自言自語的話劉策可能沒聽見,因為那是在朱棣離開之後他才說出口的。


  可劉策方才說的這番話,分明把他心裡最深處的打算一字不差地掀了個底朝天。

  他輔佐藩王奪位的念頭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明說過,哪怕是朱棣面前也只是用些禪機話術旁敲側擊,加碼誘惑,從沒說過自己的內心。

  可現在呢?劉策一開口就把他那點心思扒了個乾乾淨淨,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整個人。

  姚廣孝的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很震驚麼?」

  劉策看著他那副模樣,語氣平淡:「我再問你一件事,方才你算我的生辰八字,算出什麼來了?」

  姚廣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想端起茶碗來喝一口掩飾失態,可手指伸過去的時候碰到了碗沿,茶碗晃了一下,他沒能拿穩,青瓷碗從指間滑脫,哐當一聲掉在青磚地面上,摔成了三片,殘茶潑了一地。

  他沒有低頭去看,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劉策,好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劉策沒有回答他。

  他依然坐在蒲團上,姿態不變,語氣里的那點笑意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平直如刀的認真:「你只需要回答我的話就行,你方才算出什麼了?你聽不懂我的問題嗎?」

  姚廣孝被他這句話頂得胸口一悶。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強行按下去,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到底不是尋常人物,哪怕被劉策這一番話轟得手足無措,此刻還是找回了幾分往日的冷靜。

  他垂著眼皮沉默了兩三息,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一些:「秦國公說的這些,貧僧不明白,也不願明白。

  貧僧只是一個清修之人,寄居在靜安寺里,平日除了念經就是為信眾解簽算卦,實在擔不起秦國公方才說的那些話,秦國公要是覺得貧僧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那是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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