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尖貨不能一鍋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能一鍋端。」

  楚辭把電報紙放到帳本旁,鉛筆在紙上寫下這五個字,筆尖停在貨量欄前,沒有急著往後落。

  鐵牛剛從水路回來,褲腳還帶著潮氣,聽見金陵飯店那句能吃多少要看敢拿多少,心口正熱,被楚辭一句擋回去,臉先垮了半截:「嫂子,金陵飯店都張口了。」

  小寶抱著本子,接得認真:「張口也不能把鍋端走。」

  陳江海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向楚辭紙上的字:「給多少?」

  楚辭把幾路貨分開攤好,鉛筆一行一行落下去。

  「迎賓樓二百斤紅布條不動,軍區四百斤藍布條不動,金陵明天給八百斤尖中貨,省水產六百斤,紅星留五百斤中貨,剩下散貨和擦尾貨,讓劉德旺看一眼。」

  陳江海抬眼:「劉德旺?」

  楚辭點頭,鉛筆在劉德旺三個字旁停住:「魚乾線不能等秋汛才想,擦尾貨給他試二百斤,不占合同貨,也不占尖貨。」

  鐵牛沒忍住:「大黃魚做魚乾?」

  陳江海把帳紙往前推了半寸:「擦尾貨拖久了掉品相,劉德旺能做出好乾貨,往後雜魚也有路。」

  王大海坐在門邊,煙杆在手裡轉了半圈:「能試,擦尾魚不能跟尖貨擠一個筐。」

  張根問:「我去喊劉德旺?」

  陳江海說:「明早去,只說有一批擦尾黃魚,看他帶不帶錢。」

  楚辭把劉德旺的名字單獨寫在紙邊:「錢不夠,按老規矩先付一半,餘款一月內清,紙上寫清品相,斤數,寫清這批不是鮮供合同貨。」

  小寶低頭寫下擦尾貨三個字。

  鐵牛看見小寶寫,也跟著低頭,寫到擦字時筆尖卡住,只好把本子往小寶那邊挪。

  小寶瞥他一眼:「一塊酥糖。」

  鐵牛把嗓子收小:「賒帳。」

  第二天上午,紅星飯店後廚比平時熱鬧,門口卻沒人敢亂伸手。

  周主管親自到了,省水產公司來的是馬立新手下一個採購員,叫小顧,年紀不大,眼睛總往魚筐那邊鑽。

  王德發站在後廚門口,笑得圓滑,手卻擋在筐前:「今天按規矩來,南灣村的人沒到,誰也別碰筐,別讓我難做。」

  周主管看見陳江海進門,先拱了拱手:「陳老闆,這一趟海,動靜不小啊。」

  陳江海把收貨副頁遞過去:「動靜歸動靜,貨按規矩走。」

  周主管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頭斤數:「金陵今天八百斤,若品相壓得住,我想再加二百。」

  楚辭從陳江海身後進來,帆布包扣得嚴,話接得不急:「周主管,八百斤是今天的好數,再加二百,就要動迎賓樓和軍區預留。」

  周主管聽見軍區兩個字,手裡的紙往下放了放:「那先看貨。」

  小顧在旁邊插了一句:「省水產公司可以接一千斤,價格按一塊四,品相高可以一塊四五。」

  楚辭看向他:「今天給省水產六百斤。」

  小顧眉頭皺起:「我們呂副總和陳老闆有合作,省公司量大,六百斤少了點吧。」

  陳江海問:「呂副總今天在嗎?」

  小顧話頭被截住:「呂副總在省城。」

  陳江海把副頁放到桌上:「那就按前次規矩,六百斤,現款現結,收貨條寫清。」

  小顧還想開口,王德發已經把秤盤往前推了一把:「小顧同志,魚好也得排隊,後廚地方窄,先驗金陵。」

  周主管沒搶這句,彎腰把金陵的筐蓋打開。

  魚剛露出來,周主管的手停在筐蓋上,隔了片刻才把蓋子擱到一邊。

  他伸手想摸魚鱗,又把手收住,只用指背虛虛比了比:「這鱗片,海上沒壓貨?」

  陳江海說:「捕運分離,主船下網,轉運船回送,魚不堆甲板。」

  周主管抬頭:「轉運船?」

  楚辭接話:「十九匹近海轉運,二十二匹近海接應,主船不壓貨。」

  王德發聽得眼睛發亮:「難怪這批魚眼亮,昨天紅星那批已經夠穩,今天這批還壓得住場面。」

  小顧看了看金陵筐,又看向自己那邊,語氣軟了些:「省水產也要這種。」


  楚辭說:「省水產六百斤,同規格中上貨,不混散貨。」

  小顧仍不服:「為什麼金陵八百,省水產六百?」

  陳江海看著他:「因為周主管本人到了,呂副總沒到。」

  小顧臉上一熱,嘴唇動了動,沒再接。

  驗貨過秤時,周主管看得比平時細,魚眼,魚腹,魚鱗,一條條過,最後金陵八百二十斤,按一塊五五走。

  王德發看著條子上的五分加價,笑著問:「周主管,這五分怎麼寫?」

  周主管拿筆寫下高品相短途保鮮幾個字:「這幾個字,金陵認。」

  省水產六百三十斤,按一塊四五,小顧沒敢壓價,只是在蓋章時多看了楚辭一眼。

  王德發站在旁邊,看著兩張條子,眼角都眯起來:「陳老闆,今天紅星那五百斤,我就不挑尖了,按你說的中貨走。」

  陳江海說:「紅星是縣裡門面,貨不會差。」

  王德發忙點頭:「這話我愛聽,也能拿回去堵廚房那幫嘴。」

  楚辭收條時,特意看了小顧簽名:「呂副總不在,今天這張條子誰負責?」

  小顧趕緊說:「我負責,省公司採購科蓋章。」

  楚辭把條子夾好:「下次大批量,讓呂副總提前一天通知,臨時加量,南灣村不一定接。」

  小顧應下,心裡那點不服還掛在臉上,眼睛又往陳江海身上看。

  陳江海看出他的意思,只說:「魚是海里撈的,誰到場,誰心裡才有數。」

  周主管笑了一聲:「小顧,這話你回去給呂副總帶到,他聽得懂。」

  中午前,張根把劉德旺帶到紅星飯店後巷。

  劉德旺還是那身打補丁的灰棉襖,手裡攥著一個舊布包,見了陳江海,先把布包打開,裡面十塊五塊夾著一摞零錢:「陳老闆,我帶了八十塊,聽張根說有擦尾黃魚,我先吃二百斤,餘款一個月內清。」

  楚辭問:「怎麼做?」

  劉德旺答得實在:「剖背淡鹽干,尾巴擦傷的地方修掉,魚肉厚,曬出來能賣給城裡幹部家,也能給飯店做下酒菜。」

  陳江海轉頭看楚辭。

  楚辭又問:「壞貨怎麼算?」

  劉德旺把布包往懷裡收了收:「壞了算我的,南灣村只按鮮貨出手。」

  楚辭把紙推過去:「二百斤,按六毛五,先付八十,餘五十一個月內清,寫明擦尾貨,不得冒充南灣村鮮供尖貨。」

  劉德旺接過筆,手又抖起來:「我寫。」

  小寶沒跟來,不然這幾個字又得收學費。

  劉德旺寫完,按了手印,陳江海讓張根幫他裝貨。

  劉德旺看著筐里的黃魚,眼眶發熱,話到嘴邊轉了一圈:「陳老闆,這批要是做成了,秋汛我能多收雜魚。」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做成再說,別急著吹。」

  劉德旺趕緊點頭:「我不吹,我做。」

  這一天下來,金陵,省水產,紅星,劉德旺四路全走,楚辭回村後把帳本攤開,鐵算盤撥得乾淨。

  「金陵一千二百七十一元,省水產九百一十三元五角,紅星六百一十元,劉德旺八十現款,加昨天和前天,三天入帳六千四百三十一元五角,未收五十。」

  鐵牛坐在門檻上,半天沒挪地方:「嫂子,我現在覺得字也沒那麼貴。」

  小寶在旁邊翻本子:「那你把欠的補上。」

  鐵牛馬上改口:「錢再多,也得省。」

  楚辭把帳本合上:「冷庫還剩多少?」

  大柱遞來記錄,紙邊有水印,數卻寫得全:「迎賓樓二百,軍區四百封著,另有中貨七百多,散貨三百,碎冰還能撐兩天。」

  陳江海說:「明天不出貨,只整理,後天是迎賓樓首批前一天,到時候通知王德發備後廚。」

  楚辭點頭:「節奏回合同上,誰催都不改。」

  門外偏在這時候傳來腳步聲,王主任進門沒喝茶,先把一張蓋著公社章的紙放到桌上。

  「舊船代管備案,明天提前辦,周保田那邊我已經讓老趙傳話。」

  楚辭看向那張紙:「為什麼提前?」

  王主任臉色沉著:「吳志強今天交說明,把空白安全檢查通知推給齊磊,說是齊磊擬錯了格式。」

  陳江海問:「齊磊認了?」

  王主任把茶缸放下,杯底碰到桌面,響了一下:「齊磊沒認全,只說通知是吳志強讓他準備的,胖金水有沒有摻和,他不清楚。」

  楚辭的視線從公社章移到帳本上:「所以吳志強要找別的口子。」

  王主任點頭:「船名不清,就是口子。」

  陳江海把三張舊船處理單從帳本底層取出來:「那明天就補。」

  王主任看著那些單子:「周保田,周老三,陳富貴,公社,全都到場,一個手印也不能少。」

  話音剛落,張根從外頭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

  「海哥,周老三那邊出事了,周保田的親戚不肯按手印,說有人出三百塊,讓他拖一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