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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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附近的一家特色餐廳里,人聲嘈雜。

  玻璃窗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團灰濛濛的色塊。

  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

  溫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蘇棠坐在對面,筷子從二人中間的餐盤裡夾起一個生煎包,咬了一口,湯汁濺出來,她連忙用另一隻手接住,吸溜一聲。

  「阿姨,您吃麵,別客氣,不夠再點。」

  溫慈笑著點點頭,低頭攪了攪碗裡的麵條,目光卻忍不住往蘇棠臉上瞟。

  這姑娘,越看越喜歡。

  眉眼舒展,笑起來像春天的風,說話也爽利,不扭捏,不做作,跟她聊天一點也不累。

  「棠棠啊,你跟林桉認識多久了?」

  蘇棠咽下嘴裡的生煎,想了想:「快四年了吧?我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他那時候大二,後來我也考上華大,成了他學妹。」

  「哦,那挺久了。」

  近四年,那可不是普通朋友能處的時間。

  「他那時候在學校怎麼樣?有沒有欺負你?」

  蘇棠笑嘻嘻的說:「沒有沒有,他對我可好了,學校里也很照顧我。」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每次出去吃飯都是他搶著買單,我說我來,他說『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搞得好像他不是學生似的。」

  「你們……經常一起吃飯?」溫慈試探著問。

  蘇棠歪著頭想了想:「也不算經常吧,當初一周大概一兩次?有時候他忙,有時候我忙,不過他每次點菜都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比我記性都好。」

  溫慈沒接話,低頭吃了一口面,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

  這怎麼聽都感覺像小情侶之間的相處?

  「阿姨您吃這個。」

  蘇棠夾了一個生煎放到溫慈碗裡,「這家的生煎特別好吃,皮薄餡大,您嘗嘗。」

  「好好好,我自己來,你自己也吃。」

  溫慈咬了一口生煎,湯汁在嘴裡化開,確實好吃。

  但她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生煎了。

  「棠棠,你是哪裡人啊?」她隨口問。

  「蘇南的,離魔都不遠,高鐵一個小時就到啦。」

  蘇棠語氣輕快,「不過我爸媽平時也忙,我放假回去他們也不一定在家,所以我在學校待的時間比在家還長。」

  溫慈點點頭,又問:「你學的什麼專業呀?」

  「法醫。」蘇棠說。

  溫慈的筷子頓住了。

  法醫?

  她腦子裡浮現出來的畫面,是電視裡那些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對著屍體動刀的醫生。

  這小姑娘,看著溫柔可愛,怎麼學這個?

  「這專業……挺厲害的啊。」溫慈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含糊地誇了一句。

  蘇棠倒是坦然,笑了笑:「還好啦,就是課比較多,實驗也多,有時候晚上還得泡在實驗室里。」

  現在面前這個姑娘,也是華大的。

  長得好看,性格又好,還是名校高材生。

  溫慈忽然有點心虛,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上有常年幹活留下的繭子。

  她的家庭……配得上這樣的姑娘嗎?

  她兒子她知道,除了成績好一點,長得端正一點,也沒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

  這姑娘,圖他什麼呢?

  溫慈心裡七上八下的,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拐彎抹角地問了一句:

  「棠棠啊,你跟林桉……現在是什麼關係啊?」

  她問得很小心,語氣儘量放得隨意。

  蘇棠正在喝豆漿,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阿姨……我還不清楚林桉是什麼態度呢。」

  說完,她撓了撓頭,嘴角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


  臉頰微微泛紅,目光有些躲閃,不敢看溫慈的眼睛。

  溫慈微怔。

  這不就是——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的意思嗎?

  她年輕時候也經歷過。

  她跟林桉他爸,當初也是這樣。

  兩個人都有那個意思,誰也不先開口,每次見面,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臉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

  溫慈看著對面那個低頭害羞的姑娘,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

  暴雨如注。

  蘇棠原本計劃帶溫慈在南京路逛一逛,或者去外灘看看夜景。

  但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別說逛了,出門走兩步都能淋成落湯雞。

  她果斷放棄了原計劃,在手機上叫了一輛專車。

  「阿姨,今天雨太大了,咱們先回家休息吧,明天雨小了,我再帶您出去玩。」

  溫慈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就來看看林桉,又不是來旅遊的,在家裡待著就挺好。」

  車子在暴雨中緩緩穿行,雨刷開到最大檔,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司機開得很慢,車身偶爾被風吹得晃一下,溫慈緊張地抓著車門把手,蘇棠倒是若無其事,還在刷手機。

  「這雨也太大了吧……」

  蘇棠嘟囔了一句。

  溫慈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車停在小區門口,蘇棠撐開傘,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邊,把溫慈接出來。

  從停車的位置到單元樓,不過幾十步路,但在雨幕之下,傘根本撐不住。

  風把雨吹成斜的,從四面八方撲過來,傘像個擺設。

  等兩人跑到單元樓下的時候,褲腿全濕了,鞋裡灌滿了水,一走就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蘇棠的頭髮濕了一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倒是毫不在意,坐電梯上樓後,隨手抹了一把臉,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溫慈望著對方嫻熟的一套動作。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蘇棠她,應該經常來這兒吧?

  而且,是有鑰匙的。

  這個想法讓她又更加坐實了之前的猜測。

  「阿姨,您穿這個,我給您拿雙新的。」

  蘇棠已經換好了鞋,拎著包走進去了。

  溫慈換上鞋,跟著走進。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裝修不算新,但收拾得還算整潔。

  溫慈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她愣住了。

  牆角、桌角、柜子邊沿,凡是帶稜角的地方,都貼著一層厚厚的防撞海綿。

  貼得整整齊齊,邊角裁得規規矩矩。

  地面上,從臥室門口延伸到客廳、衛生間,鋪著一條條不同材質的凸起通道。

  這些是什麼?

  她還沒想明白,蘇棠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阿姨,您喝水還是喝茶?」

  「水就行,水就行。」

  蘇棠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遞給溫慈,自己也捧著一杯,在沙發上坐下來。

  「阿姨,您餓不餓?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不餓不餓,剛才吃得很飽了。」

  溫慈捧著水杯,看著蘇棠濕漉漉的頭髮和衣服,心疼地說,「棠棠,你身上都濕了,快去洗個澡吧,別感冒了。」

  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腿還在滴水,袖口也濕了一大片。

  她笑了笑,不以為意:「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哪能一會兒就干?」

  「要不還是去沖一下吧,現在降溫了……」

  溫慈關心的絮叨著。

  蘇棠被她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阿姨,您跟我媽一樣。」

  溫慈被她這句話說得心裡一暖。

  「你要是不嫌棄,我這裡有件換洗的衣服,你先穿著。」


  蘇棠連忙擺手:「怎麼會嫌棄呢?阿姨您別多想。」

  溫慈打開自己的帆布包,從裡面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質衣物,洗得有點發白,但乾乾淨淨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這件我沒怎麼穿過——」

  「就穿這個吧。」蘇棠接過衣服,抱在懷裡,笑眯眯地說,「阿姨您先去洗吧,您也濕了。」

  「不用不用,你先你先,我身上沒那麼濕,你撐傘的時候都幫我擋著雨了……」

  蘇棠也沒再推辭,抱著衣服進了浴室。

  溫慈站在客廳里,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姑娘,真好。

  如果真是林桉的女朋友,那就更好了。

  蘇棠洗澡的空檔,溫慈閒不下來。

  她是個坐不住的人,在老家的時候,吃完飯不把灶台收拾乾淨,地拖乾淨,渾身不自在。

  現在在林桉家裡,雖然是自己兒子家,但她總覺得有點拘束,得找點事做。

  她先檢查了廚房,鍋碗瓢盆都有,調料也齊全,冰箱裡有菜有肉,夠做一頓晚飯的。

  在灶台點了個小火,拿起一個小鍋,煮了點薑茶。

  然後去陽台,想看看有沒有需要收拾的。

  陽台不大,晾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幾件上衣,一條淺色的休閒褲,還有兩雙襪子,整整齊齊地掛在架子上。

  溫慈抬頭看了看天,暴雨還在下,雨點砸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這孩子真是的,不看看天氣預報,都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先把衣服收起來。」

  她一邊念叨,一邊打開陽台的窗戶,伸手去夠晾衣架。

  她把上衣從衣架上取下來,然後是褲子,再是襪子。

  收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一陣狂風忽然從窗戶灌進來,把她手裡那件疊了一半的T恤吹了出去。

  衣服在雨幕中翻了個身,像一隻受驚的鳥,撲棱了兩下,飄飄悠悠地往下落。

  「哎呀——」

  溫慈探出身子,伸手去撈,沒撈著。

  衣服落在樓下的草坪上,被雨水打濕了,貼在地面上。

  溫慈懊惱地拍了拍手:「果然年紀大了,收個衣服也收不好。」

  她轉身拿起櫃檯上剛被放下的鑰匙,提著傘推開門,下了樓。

  撐傘走進雨里。

  雨很大,傘面被砸得砰砰響,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流,在她腳邊匯成一條小溪。

  她彎下腰,撿起那件T恤,已經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的。

  她正想轉身往回走,餘光瞥見雨幕中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跑過來。

  女人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頭髮濕透了,緊緊貼在臉頰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但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盒,像是生怕被雨淋到。

  溫慈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撐著傘迎上去,把傘舉到那個女人頭頂。

  顧知意正喘著氣,她感受到頭頂的雨勢頓時縮小。

  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正給自己撐傘,連忙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又輕又急。

  兩人緊緊依偎的傘下,然後一同急匆匆的跑回了單元樓。

  「阿姨,謝謝……」

  「下這麼大雨,怎麼也不撐把傘啊?」

  躲到了樓內,二人一個扶著牆,一個撐著腰,緩著氣。

  「剛才一陣風颳過來,傘沒拿穩,飛走了……」

  她喘著,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我看目的地也不遠了,就想著先跑過來再說。」

  溫慈收了傘,抖了抖傘上的水,打量了下身邊的姑娘。

  真好看。

  安安靜靜的,眉眼溫柔,即使濕透了,狼狽得很,但還是好看。

  顧知意把保溫盒換到另一隻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對溫慈笑了笑:

  「謝謝啊,要不是你,我這一路跑過來,估計……」

  「不客氣不客氣,舉手之勞。」溫慈擺擺手,「你家也住這樓?」


  「對,我朋友住這裡。」

  顧知意柔聲補充,「我來給他送飯。」

  兩個人一同走進電梯。

  顧知意伸手摁了6樓。

  溫慈手裡攥著那件濕透的T恤,愣了一下。

  6樓?

  她剛才從6樓下來的。

  林桉也住6樓。

  這麼巧?

  這姑娘,應該是林桉對門的鄰居吧?

  長得這麼好看,對朋友也好,冒著大雨來送飯。

  溫慈又多看了她一眼。

  顧知意正低頭整理被雨水打濕的裙擺,沒注意到溫慈的目光。

  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不知為何,明明就十幾秒的功夫,在這狹小的密閉空間內倒是顯得有些漫長了。

  顧知意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

  「阿姨,你也住六樓啊,這麼巧。」

  溫慈笑著搖搖頭:「我兒子住這兒,我今天過來看看他。」

  顧知意眼角餘光偷偷打量溫慈。

  四十多歲?不,應該五十出頭了。

  剛才沒注意,現在仔細看來,好像和林桉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眉毛和鼻子。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阿姨,林桉是……」

  溫慈聽到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他是我兒子。」

  顧知意的手微微攥緊了保溫盒的提手。

  果然。

  她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和他的母親相遇。

  電梯裡安靜了一瞬,只有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顧知意連忙定了定神,語氣儘量放得自然:「阿姨您好,我是林桉的朋友,顧知意,以前我跟他是同事。」

  溫慈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多想,電梯就到了。

  「叮」的一聲,門開了。

  兩個人下意識地一同走了出去。

  廊道不長,左邊一戶,右邊一戶。

  林桉的門在右手邊。

  溫慈走在前面,顧知意跟在後面,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哦哦,原來這樣啊……」

  溫慈心裡亂得很。

  等等!

  這姑娘也是兒子的朋友?

  那她手裡拎著的保溫盒……該不會是來給林桉送飯的吧?

  下這麼大雨,專門跑一趟?

  她想起剛才在樓下,顧知意渾身濕透,卻把保溫盒護得好好的,一點雨都沒淋著。

  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

  她連忙摁下那個念頭。

  這姑娘不會喜歡我兒子吧?

  應該不會吧。

  大概是自個想多了。

  能有一個蘇棠感覺就已經很難得了,怎麼還會有一個呢。

  應該是錯覺。

  自家兒子什麼樣她心裡很清楚。

  既不是人參果,又不是唐僧肉。

  可是,這個姓顧的丫頭說以前是同事,那現在就不是同事了唄?可既然現在都不是同事了,為什麼還找他?還來送飯?

  林桉這孩子也真是的,都不跟這女孩講一聲自己出差了,讓人家瞎跑一趟。

  溫慈在門口停下來,掏出鑰匙。

  顧知意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溫慈的側臉上。

  她在想,林桉失明的事,阿姨知道了嗎?

  看阿姨的樣子,不像是剛哭過,也不像是強撐著的平靜。

  是還不知道,還是已經接受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咔嚓」一聲,門開了。

  溫慈推開門,側身讓了讓:「快進來,外面涼。」


  「好的,謝謝阿姨。」

  顧知意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彎腰換了鞋,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

  動作很輕。

  溫慈關上門,轉身看著顧知意的背影。

  頭髮還濕著,幾縷貼在脖子上,裙擺濕了半截,腳上的帆布鞋能擰出水來。

  可她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似乎在想著什麼。

  「姑娘,你身上都濕了,我去給你拿條毛巾。」

  溫慈說著就往陽台走。

  聲音里透著不容拒絕,像個操心的長輩。

  顧知意只好站在客廳里等著。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牆角的防撞海綿還在,地板上的導盲通道也還在,上次她來貼的那些東西,一樣都沒少。

  廚房裡隱約飄出一股淡淡的姜味,之前應該是有人煮了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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