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乾淨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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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時分,細雨連綿。

  虞家的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衣服撐著傘齊聚在老太爺的墓碑前。

  虞董事長是現任家主,這時候才終於露面,由他站在最前面,連虞老爺子的弟弟,老太爺的親生兒子虞二爺和虞三爺這些輩分高的長輩都得往後排。

  烏棠和虞鏡沉站在一起。

  忌辰的儀式很快過去。

  對於虞家的很多人來說基本上都沒見過老太爺,不過是走個不走心的形式罷了。

  死了的人已經是過去式了,重頭戲顯然在後面,在這個齊聚一堂的日子,都是給活著的人看的。

  不遠處一個傭人躬身過來,是為旁邊一個金髮碧眼的混血小男孩撐著傘。

  虞董事長見狀直接大步穿過人群中央朝那個混血男孩走去,留虞太太一個人站在原地。

  後者繃著難看的臉色,強壓下怒氣和不甘。

  虞家眾人紛紛朝來人看過去,人群很快互相低聲說著話,無論是直白的還是小心的,目光都留意著那個男孩。

  只見虞董事長走到了男孩面前蹲下,帶著無比的關切扶著他的肩膀:「凱恩。」

  烏棠聽見那個小男孩稚嫩蹩腳的中文:「爸爸。」

  她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虞鏡沉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參不透的笑容,眼神淡淡落在那對父子身上。

  不過時,虞董事長當著眾人的面起身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到老太爺的墓碑前:「這是你太爺爺。」

  他帶著凱恩俯身鞠躬。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虞太太瞧著這一幕,一口銀牙都快咬碎。

  烏棠覺得她快忍不下去了。

  小姑虞明溪這個時候開口了:「大哥,爺爺的忌辰,你帶這個孩子來不合適吧。」

  虞董事長看了她一眼,厚重的聲音擲地有聲:「凱恩也是虞家的人,你的侄子。」

  虞明溪撩著捲髮輕笑了聲:「二哥多了個私生的小孫子,大哥就趁亂效仿,悄無聲息就把人帶過來了,有沒有問過長輩們的意見。」

  二房虞明興倏然被點名,總歸是他的兒子前不久鬧出了私生子這種荒唐事。

  在大家族裡私生子很常見,但認祖歸宗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虞明興老臉掛不住,重重地輕咳一聲。

  虞董事長睨了眼虞明溪:「總不能讓虞家的血脈流落在外面,凱恩是我的兒子,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這是實打實的護著了。

  虞明溪嘲諷道:「你的兒子?你和我大嫂大概率生不出混血兒吧。」

  她說完不屑一顧地笑起來:「也是,大嫂這輩子就生了一個寶貝兒子還是被調包過的,長房人丁單薄,可不得把什麼私生子女的都帶回來充充數。」

  人群里竊竊私語。

  無數的目光朝虞太太這個體面了一輩子的女人身上落,她手指攥緊,壓著火氣:「虞明全,你這是什麼意思。」

  虞董事長回頭看著虞太太:「凱恩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以後你來撫養他。」

  他將凱恩領到虞太太身邊。

  凱恩仰起怯生生的藍色眼睛望著她,在虞董事長的命令下喊道:「媽媽。」

  兩個字落下。

  虞太太一直繃著的情緒像漲破的氣球,當即炸開了。

  變化就在剎那間。

  在老太爺的墓碑前。

  有虞太太尖細刺耳的吼叫,有虞董事長粗重的喝斥,也有混血小男孩被猛地推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難以入耳的哭聲。

  場面一時間混亂無比,變成了夫妻之間的鬧劇。

  幾十年前虞太太和虞董事長之間也是聯姻,婚後濃情蜜意出入成雙人人艷羨,都道是樁好姻緣,多年來從未紅臉舉案齊眉。

  無人知曉的背地裡藏污納垢,腌臢事數不勝數。

  烏棠遠遠看著他們,安靜的容顏斂起眸光。

  這還是虞董事長第一次當眾和虞太太吵起來,他對這個混血小兒子的袒護已經超出範疇。

  再怎麼說虞董事長也是虞家掌權人,他的袒護對於虞家其他人來說預示著下一任繼承人的變化。


  在場人看著這場鬧劇,不約而同地起了心思,各有自己的盤算。

  虞明盛不知何時走到了虞鏡沉身邊,幽幽嘆氣:「你爸對你這個弟弟倒是很上心啊。」

  虞鏡沉睨了他一眼:「三叔。」

  「欸。」虞明盛長了副老實人的面相,他憨厚地笑了下,像是聊家常一樣道:「趁著不成氣候,還是先下手為強比較好。」

  烏棠半垂著眼,將虞明盛的這些話收入耳中。

  在帝都的大家族裡,要讓一個人失蹤或意外死去太正常了。

  她淡淡垂眸,盯著自己粘了泥的黑色高跟鞋邊兒。

  虞鏡沉懶懶撩起眼皮,聲調漫不經心:「三叔有想法就自己去試,侄子就不奉陪了。」

  虞明盛頓了下,隨即哈哈笑起來:「開個玩笑,不必當真。」

  虞鏡沉唇角勾起淺淡的弧度,狹長的眼眸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

  老太爺的墓碑那邊兒吵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虞二爺和虞三爺等長輩上前才終於制止了這場喧鬧。

  忌辰早就已經結束了。

  雨勢大了些,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

  在場的人紛紛往來時的車上走。

  墓園的地面上有些泥水。

  虞鏡沉走了兩步才發現身旁的女孩落下了。

  他轉身。

  女孩正低著頭,髮絲微微吹落在她粉白的面容前,她剛才不小心踩到一個水坑,濺起的泥水落在那白皙骨感的腳面上。

  虞鏡沉倏然離開傭人撐起的傘,轉身大步走回去。

  須臾,他高大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女孩的黑傘下。

  男人的頭髮盡數向後攏成背頭,發梢潮濕,野性鋒利的眉眼上落了幾滴雨水,順著那桀驁不羈的面龐緩緩下滑。

  他半蹲下身手臂穿過女孩的膝蓋,略一收力便將她整個人輕鬆地打橫抱了起來。

  嬌小的身軀落在他寬大的懷裡絲毫不顯分量,女孩垂落的雙腳無意識地輕晃了下,高跟鞋上的泥水便不出意外的蹭到了男人裁剪精良的西裝外套上。

  為烏棠撐著傘的傭人不知何時和其他傭人共撐一傘離開,剩下的那把黑傘被虞鏡沉順手接過塞到了烏棠的手心裡。

  男人磁沉的聲音在雨聲里響起:「握好。」

  烏棠窩在男人懷裡,手心裡握著傘柄撐在兩個人頭頂,她輕淺的聲音伴隨著淅淅瀝瀝的雨水響起:「你的衣服被我不小心蹭髒了。」

  虞鏡沉抱著她往車的方向走,瞥了一眼懷裡的女孩。

  她細軟纖長的手指輕輕舉著傘,腕骨上的帝王綠玉鐲在陰沉潮濕的深秋顯得格外濃重。

  他道:「那你等會兒給我擦擦。」

  烏棠垂下眼睫:「......好。」

  兩個人上了車。

  車門合上,雨水被隔絕在車外。

  烏棠抽了張濕紙巾。

  男人的黑色外套已經脫了,不過並沒有如剛才所說遞給烏棠,而是隨意丟在一旁,絲毫不在意那濕漉漉的泥水將衣服的其他地方也弄髒。

  虞鏡沉抬手,語氣懶淡:「濕巾拿來。」

  烏棠抬起杏眸,將濕紙巾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沒什麼情緒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不經意間落在了她的腳踝上。

  他忽然有了動作,徑直前傾俯身。

  等到烏棠感覺到禁錮的時候,男人的大掌已經抓起了她的小腿骨。

  她一怔。

  車窗外滴滴答答下著雨,司機還沒有上車。

  車內只有兩道呼吸聲,誰也沒有開口。

  男人骨骼修勻的手指束縛著掌心裡白皙勻稱的腳踝,只是虛虛握著抬著,並沒有很用力的收攏。

  兩個人各自坐在座椅里,這樣被攥起小腿的姿勢下烏棠不得不向後靠才能穩住身子。

  乍一看,仿佛她抬腳踹在了男人的膝蓋。

  實際上呢,烏棠被他抓起腳踝半點不得動彈,男人掌心的溫熱通過觸碰的皮膚傳遞給她,烏棠的雙手支撐在兩側,指尖微微蜷起。


  擦拭聲細微響起。

  一下又一下。

  這人沒什麼大的情緒,似乎只是心血來潮或者看不順眼,所以想做就做直接動了手。

  女孩被人托著腳後的跟腱。

  身前的男人岔開長腿弓身坐著,慢條斯理地幫她擦去高跟鞋上沾著的泥污。

  白色濕紙巾一點點裹上泥。

  黑色高跟鞋一點點潔淨。

  一隻鞋擦完還有另一隻鞋。

  不知過了多久。

  女孩的雙腳終於乾淨如初。

  虞鏡沉垂著淡淡的目光看了兩眼,微微挑了下眉。

  他好似終於滿意了。

  男人鬆了手。

  烏棠立即將雙腿收了回來。

  腳後仿佛還殘留著男人掌心的溫熱,她側腿將雙腳往旁邊的視野盲區藏了藏,端正坐好:「謝謝。」

  男人不咸不淡地嗯了聲。

  司機在這時候上了車。

  虞鏡沉靠在座椅里,神色平靜道:「開車。」

  「是,大少爺。」

  司機啟動車子離開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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