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願為江公子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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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幾人一番煽風點火的言論過後,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聚光燈般,齊刷刷聚焦到了江雲帆身上。

  江瀅顯然從未經歷過這般陣仗,只能將小小的身體緊緊蜷縮在江雲帆身後,雙手死死攥住他衣袍的一角,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雲帆面上卻不見絲毫波瀾,他表情淡然,只將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江瀅冰涼的手背上,低聲寬慰了幾句,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去看高明煒與江元勤一眼。

  江元勤見他這副目中無人的姿態,心中雖氣惱,卻也只是從鼻間發出一聲冷哼,臉上掛起冷笑,他倒要看看,這個廢物能強裝鎮定到幾時。

  與他這般隱忍相比,高明煒則沉不住氣得多,眼見江雲帆全然不將他放在眼裡,仿佛視他為無物,肺都快氣炸了。

  「江雲帆!」高明煒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裝聾作啞便能糊弄過去?我倒要瞧瞧,你這肚子裡究竟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高明煒此話一出,頓時引得程修齊等一干擁躉紛紛附和。

  「正是!江雲帆,莫要再耽誤諸位貴人的寶貴時間了!」

  「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趁早認下,拖延下去於你又有何益?」

  「雖不知你是用了何等手段誆得郡主殿下信你,但此刻若不上台,終究是徒勞,不如早些坦白,或許還能少受些折辱。」

  他們心底里壓根不信江雲帆能說出什麼精妙見解。

  關於江家這位虎父犬子、早已被逐出門牆的廢物三少爺的種種不堪傳聞,他們早已聽得耳朵起繭。

  江雲帆神色依舊淡然,眼中波瀾不驚,他安撫好江瀅,讓她去許靈嫣身旁站定,自己則緩緩轉身,步履從容地踱步,登上了那萬眾矚目的高台。

  望著台上那道即便身處風口浪尖,依舊傲然挺立的身影,許靈嫣一雙美眸漸漸迷離,心中泛起難言的悸動。

  只見江雲帆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響起:「我對這等腌臢污穢、胡拼亂湊而成的所謂作品,並無半分見解。」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不少人先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皆以為江雲帆是自知無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口出狂言。

  江元勤眉頭驟然緊鎖,見江雲帆那副胸有成竹、仿佛手握底牌的模樣,心中倏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他仍強自鎮定,冷聲質問道:「江雲帆,你此言究竟是何意?」

  難道這首詞……又和江雲帆有關不成?

  可這念頭剛一浮現,便被他強行壓下。

  近來文壇接連掀起波瀾的幾篇絕妙佳作,怎可能都與他這廢物有牽連?這絕無可能!

  況且他續寫的這篇詞,自認辭藻華美,情意深摯,被歸雁先生吟誦之時,不知令多少多愁善感之人默然垂淚,心潮起伏。

  說這是腌臢污穢?定是這小子自視甚高,或是狗急跳牆,口不擇言罷了!

  高明煒聞言,卻是不怒反笑,笑得極為暢快,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哈!說不出便說不出,竟還大言不慚污衊此詞腌臢,簡直是一派胡言!這首詞精妙絕倫,在場諸位有目共睹,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懂詞,在此胡攪蠻纏!」

  「正是!」程修齊亦冷笑著接口,語氣充滿譏誚,「你說這詞是胡拼亂接之物,莫非……你知曉原版不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然。」

  面對滿堂質疑與嗤笑,江雲帆只是輕笑一聲,微微頷首,吐字清晰。

  「哈哈哈!」

  他這輕描淡寫的肯定,瞬間引爆了更大的嗤笑浪潮,更有人按捺不住,高聲問道:「敢問台上這位口氣不小的公子,出身哪家名門,可曾考取功名?師從哪位大儒啊?」

  在場之人非富即貴,來自天南地北,凌州江家那點不上檯面的醜聞,還遠遠傳不到他們許多人耳中。

  在他們固有的認知里,大乾文脈菁華多半匯聚於累世士族、書香門第,或是天資卓絕者經年累月勤學苦修所得,似江雲帆這般名不見經傳、衣著也並非頂級華貴的年輕子弟,與此等足以驚世的佳作,絕無可能產生半分關聯。

  江瀅茫然地環顧四周,見眾人皆在肆意嘲笑兄長,眼眶頓時泛紅,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泫然欲泣。

  許靈嫣與齊之瑤見狀,面色同樣微沉,心中慍怒,幾欲出言辯駁,可話到嘴邊,卻又苦於不知原文究竟為何,只得強行忍住。


  一旁的林芊茹亦輕蹙柳眉,絕美的容顏上寫滿了憂色,目光緊緊鎖在江雲帆身上。

  高明煒將林芊茹那擔憂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非但沒有不快,反而快意無比,只覺苦盡甘來,神清氣爽,他大笑著煽風點火:「他既如此信誓旦旦,指斥江主簿嘔心瀝血之作是拼湊之物,那便讓他將所謂的原版呈出來啊!空口無憑,算什麼本事?」

  「高公子所言極是!讓他念出來!孰優孰劣,我等自有公斷!」

  「對!念出來!」

  整個天極樓內,催促聲、嗤笑聲此起彼伏,幾乎所有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等著看江雲帆如何收場,如何將這場鬧劇演到最難看的地步。

  江雲帆面不改色,對於周遭的喧囂恍若未聞,他只微微抬眼,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人群,與三樓欄杆處那一雙靈澈動人的眼眸悄然相對。

  秦七汐抿著唇,努力想板起小臉,維持住郡主應有的端莊與一絲因等待而產生的薄惱。

  江公子為何此時才來?讓她等了這般久。

  雖心中這般略帶埋怨地想著,可對方是江雲帆,那絲絲縷縷的喜悅仍是不受控制地從她清亮的眸中偷偷溜了出來,漾開淺淺的波紋。

  秦七汐終究沒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漾開一抹明媚動人的笑意,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及江雲帆那掛著淡笑的嘴角時,似又驟然想起昨夜燈下那羞人的一幕,頰邊飛快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動人紅霞。

  這一幕細微的神情變化,落在江雲帆眼中,令他原本平靜的心湖也仿佛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泛起圈圈愉悅的漣漪。

  美人含笑,含羞帶怯,確然賞心悅目。

  甚好。

  既然今日是為她而來,那麼該出的風頭,便須出個痛快,出得淋漓盡致。

  江雲帆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微揚,不再有絲毫猶豫,踏步上前,直至台中央。

  「取紙筆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時之間,所有視線,無論是好奇、不屑、譏諷還是擔憂,都齊齊匯聚於他一身。

  很快,一頁質地精良的雪白絹紙,一支飽蘸了濃墨的狼毫筆,於天極樓大堂的高台前鋪開。

  江雲帆安然落座,身姿挺拔如松,提筆,揮毫,動作行雲流水,從容自若,仿佛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書寫可能決定命運的篇章,而是在自家庭院閒適潑墨。

  片刻之後,台下的江元勤眉頭狠狠一擰,按捺不住,揚聲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挑釁:「光寫有何用?不念出來,豈非又讓我等乾等?莫非是寫不出來,在拖延時間?」

  他已迫不及待要看江雲帆出醜,而且是立刻、馬上!

  在他想來,若是寫完全詞再念,只能羞辱江雲帆一次。

  可若寫一句便念一句,便能令他一句一丟臉,反覆承受這難堪的煎熬!

  「正是!已等了他近半個時辰,如今還要等,這不是存心戲耍我等嗎?」

  「倒是念出來啊!我倒要洗耳恭聽,他能念出什麼驚世名堂!」

  台下催促之聲愈發嘈雜,不絕於耳。

  江雲帆卻依舊氣定神閒,只顧懸腕運筆,筆走龍蛇,對於台下的鼓譟恍若未聞,沉浸在自己的書寫世界裡。

  「諸位,我……」

  便在此時,一道清澈悅耳、卻因緊張而帶著幾分軟糯怯意的嗓音,怯生生地響起,雖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部分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京城林家的三小姐林芊茹,不知何時已悄然從高明煒身旁離開,蓮步輕移,行至了台前不遠處。

  林芊茹迎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或詫異、或不解、或審視的目光,纖細的身姿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但她很快挺直了背脊,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清晰了許多:「我……我願為江公子頌詞。」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比之前更甚!

  「林小姐?她可是京城林家的千金小姐!雖非嫡長,也是金枝玉葉,怎會屈尊降貴,為一個來歷不明的鄉野小子頌詞?」

  「是啊!縱使林家近年略有式微,可終究是京中貴胄,底蘊猶存!此舉未免太失身份!」

  「何談式微?她可是高尚書公子的未婚妻!有高家扶持,林家重振門楣不過是時日問題!她此舉,將高公子置於何地?」


  就在眾人尚在愣神、議論紛紛之際,林芊茹已不再猶豫,她盈盈登台,雙手輕攏於身前,邁著恭謹而堅定的步伐,行至江雲帆身側,並朝著他執筆的背影,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禮,姿態謙卑,如同侍奉師長的學子。

  天極樓三層,一直注視著下方的秦七汐,眉頭驟然一蹙。

  一絲冰冷的寒意自她眸底深處掠過,雖只是一閃而逝,卻讓立於她身後的青璇只覺周遭空氣驟寒,禁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高明煒原本滿心歡喜、志得意滿地等著江雲帆出醜,聞得林芊茹之言,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喉頭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晌未能作聲,臉色瞬間漲紅髮紫。

  直至林芊茹已恭敬立於江雲帆身後,一副隨時準備侍墨頌讀的模樣,他才猛然從巨大的震驚與羞辱中回神,目光陰鷙得可怕,死死盯住台上那道他曾經志在必得的倩影。

  一日之期不是早過了麼?這賤人!就這般迫不及待想做江雲帆的侍女?將他高明煒,將兩家的婚約置於何地!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牙關緊咬,咯咯作響之聲,連身旁之人都能清晰聽見。

  許靈嫣自從聽見江雲帆要親自寫出並念出原版之後,臉上一直帶著掩不住的欣喜與期待,可在林芊茹突然開口請纓的時候,她的神色就猛然一僵,秀眉微微蹙起。

  這女人……為何總是這般不顧一切地往上貼?如此場合,她究竟知不知分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微微投向三樓某個方向一瞬,隨即只在心中暗暗寬慰自己:無妨,在小汐眼皮子底下,林芊茹這般舉動,無異於自尋死路……

  齊之瑤站在許靈嫣身側,看了看許靈嫣複雜的神情,又望了望台上那恭順美麗的林芊茹,面上掠過一絲唏噓感慨,隨即又想起因刺殺南毅王而入獄、至今生死未卜的翩翩。

  如此多的出色女子,竟都或多或少為江公子風姿所折,甚至連樓上那位尊貴無比的……思及此處,她神情不由黯了黯,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呢?

  大殿環廊之上,一襲華服的秦瓔靜靜佇立,望著台上那道為了江雲帆而不顧世俗眼光、恭敬侍立的美麗身影,眼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若自己也能褪去這身公主的枷鎖,為他研墨鋪紙,頌讀詞章,該有多好。

  可惜,身為當朝公主,於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任何逾越之舉,都只會為他徒增煩擾與非議罷了。

  「!」

  就在此時,台上的林芊茹突然渾身一顫,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整個人猛地怔住,瞪大了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江雲帆筆下的絹紙。

  霎時間,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大殿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屏息凝神,翹首望向林芊茹,等待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卻見林芊茹在短暫的愣神與難以置信之後,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內心的激盪。

  她僵硬地、幾乎是本能地輕啟朱唇,用那清澈而帶著一絲震撼顫音的嗓音,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誦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

  嗤!

  江元勤一聲冷笑,毫不掩飾面上的鄙夷,他抬高聲音,對著台上仍在揮毫的江雲帆嚷道:「用詞寡淡,平白如話!什麼『十年生死兩茫茫』,我看你不過是曉得王妃故去恰有十年,故意投王爺所好罷了!」

  他心中暗忖,這等粗淺詞句,遠不及自己精心雕琢的華章,方才竟還為此緊張了片刻,真是可笑。

  然而,他等了半晌,四周卻一片沉寂,並無預想中的附和之聲。

  他環顧四周,只見眾人臉上皆露出思索之色,竟無人理會他的嘲諷。

  連高明煒也沉默著,江元勤心頭一急,忍不住追問:「高兄,你莫非真以為這能勝過我那句『桃園籬下人未亡』?」

  高明煒面露遲疑,一時語塞。

  他原本一直死死盯著台上的林芊茹,想看她如何應對江雲帆詞窮的窘境。

  可林芊茹念出第一句後,他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了歸雁先生沈遠修的神情——那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悲戚,自詩會開始以來,他還從未在沈先生臉上見過如此神色。


  片刻後,崔鴻才從那沉鬱蒼茫的意境中掙脫出來,目光灼灼地望向台上那道安然端坐的身影。

  秦七汐怔怔地望著江雲帆,眸中雖有欣喜,卻迅速被詞句勾起的哀傷所淹沒。

  此時此刻,她對母親的思念如潮水般湧來,甚至想讓母親也看一看,這便是她所傾心的江公子。

  青璇靜立在她身後,神色複雜,她沒有上前勸慰,只因江雲帆筆下流淌出的這首詞,已是此刻最好的慰藉。

  只是,郡主經此一事,怕是真的要泥足深陷,再也難以自拔了。

  「絕妙!當真絕妙!」

  「此句未著一個『悲』字、『痛』字,卻道盡了生死相隔最深的絕望與茫然。」

  「我卻覺得不如江主簿的詞,此句聽完,我腦海中並無畫面浮現。」

  「比?這也配與我的詩相提並論?他這句與市井白話何異?如何比得上我那句『桃園籬下人未亡』!」

  江元勤雙手抱胸,面露不屑,聽到有人誇讚江雲帆,他心頭一緊,幸而場中仍有「識貨」之人站在他這邊。

  「你?」

  許靈嫣冷冷地睨了一眼狀若癲狂的江元勤,聲音清冽:「詩詞之比,從來不在辭藻堆砌,而在意境深淺與真情實感。」

  她等待這一刻已等了太久,先前江元勤與高明煒屢屢出言詆毀雲帆時,礙於江雲帆尚未到場,她只能隱忍不發。

  而林芊茹方才的舉動,更讓她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氣。

  「此詞開篇便定下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蒼茫,『兩茫茫』三字,寫盡生死永隔、音訊全無的無盡絕望。反觀你那『桃園籬下人未亡』,不知所云,徒有辭藻之華麗,卻無真情之內核。」

  她話音落下,大廳再度陷入寂靜,多數人的詩詞造詣遠不及許靈嫣。

  方才只覺得此句精妙,卻說不出妙在何處,經她一點撥,方才恍然。

  崔鴻與王珩皆是讚賞頷首,不愧是戶部尚書千金,這番見解竟與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江元勤臉色變幻,心有不甘,卻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只得暗自咬牙——得意什麼,精彩之處還在後頭,且讓他們再得意片刻。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林芊茹聽著眾人議論,結合詞中意境,一時想得出了神,待她回過神來,江雲帆已寫完上片。

  她語氣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暗暗責怪自己真不是個合格的侍女,竟在此時走神。

  可這首詞,寫得實在太好了。

  痛,太痛了。

  眾人在林芊茹開口時,便自覺屏息凝神。

  沈遠修面色複雜地看了江雲帆一眼,這詞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他自己也寫不出這般詞句,但有一個問題。

  這首詞至此,簡直像是為王爺量身打造,太過貼切。

  「千里孤墳」一句,王妃陵寢雖非真在千里之外,可當年王妃出事時,王爺不正是遠隔千里,鞭長莫及嗎?

  還有這「無處話淒涼」,王妃當年的死因更是無法言說,簡直將王爺這十年來的心聲寫得淋漓盡致。

  這小子,莫非是想惹哭南毅王不成?

  但不知內情的旁人卻不這般想,雖覺用詞依舊樸實,那悲傷的意境卻層層遞進,愈發深重。

  可若論及以景襯情,「落英滿地」以身邊觸手可及的美景反襯內心無邊的悲苦,似乎更顯淒楚?

  江元勤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心中頓時有了底氣,「這兩句的悲涼意境便不如我的詩,首句不過是他想博取王爺共鳴,歪打正著罷了。」

  說完,他還挑釁地瞥了許靈嫣一眼。

  「許小姐方才不是很能言善辯嗎?此刻怎不言語了?」

  高明煒自方才起,便一直觀察沈先生神色,只見對方面色複雜,最終無奈搖頭。

  他以為沈先生是覺得此句不盡人意,當即出聲幫腔。

  許靈嫣面色冷淡,一言不發,心中卻有些焦急。她篤定雲帆的詞勝過江元勤,但這句詞的更深層意蘊,她尚未完全參透。

  見她閉口不言的模樣,江元勤頓時滿面春風。

  「青璇,你說父王聽到此詞,會是什麼模樣?」


  秦七汐輕聲開口,臉上猶掛著兩道清淺的淚痕。

  青璇面露難色,王爺對王妃的思念之深,府中誰人不知?可她實在想像不出王爺嚎啕痛哭的樣子,只得小心提議:「郡主,要不……我們去看看王爺?」

  秦七汐只思索了片刻,緩緩搖頭:「不了,父王他……此刻應當需要獨自靜一靜。」

  與此同時,懷南城天牢深處。

  「世子殿下,小女子只想知道江公子近況,還望殿下成全。」

  翩翩跪在地上,髮絲凌亂,精緻的臉龐沾著些許塵灰,眼中卻滿是堅毅與懇求。

  秦睿見她這般模樣,長嘆一聲,每次前來探視,她總要問起江雲帆。

  每次都不歡而散,而自己根本無力將她救出,父親如今連見都不願見他。

  可他並不關心江雲帆在做何事,只得當即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我已派人去打探,下次過來,會將他的消息一併帶給你。」

  秦睿說完,也不看翩翩神情,轉身離開了這陰冷的地牢。

  再待下去只是徒增煩悶,每次翩翩三句不離江雲帆,自己既應了她,她應當會開心些吧?

  剛步出地牢,他便收到了關於江雲帆的消息。

  「真假《江城子》?倒是有趣。」

  秦睿說著,一把接過親信手中信紙,仔細研讀其上文字。

  「這……當真是江雲帆所作?」

  秦睿讀罷,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送信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怎麼可能?那懷南城主簿的《江城子》他有所耳聞,可與此篇相比,即便只是上片,也已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他此刻方才明白,為何翩翩對江雲帆念念不忘,如此驚世文采……

  他雖有一瞬想過將此詩截下,不告訴翩翩,卻終究狠不下心。想到翩翩那期盼的眼神,自己救不了她已屬無能,若連這小小請求都無法滿足,還算什麼男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翩翩怔怔望著手中宣紙,一滴清淚悄然自眼角滑落,無聲地滴在粗糙的草蓆上。

  在幾千里外的塞北,埋葬著她至親的孤墳,此時此刻,是否正被無邊的淒涼與寂寞所纏繞?

  這種感覺,刺骨,悲愴,令人窒息。

  仇恨,哪有那般容易放下?

  爹娘慘死,無論他們生前犯下何等過錯,無論殺他們之人理由多么正當。事實無法更改,她被永遠剝奪了擁有一個家的權利……

  而如今,自己更是……身不由己地,愛上了最不該愛上的人。

  好在,自己已命不久矣,不必再做這艱難而痛苦的抉擇了。翩翩將那張薄薄的宣紙緊緊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僅存的溫暖。

  天極樓二層,幽靜的書房內。

  秦奉坐在寬大的案幾前,目光落在樓下剛剛送上的紙張上,桌上的茶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

  這位威震天下的南毅王,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那雙曾令敵人膽寒的虎眸之中,不復往日神采,只餘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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