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2 章 權與法的邊界
總統辦公室。
潘觀岳端坐在待客沙發上。
坐姿還是跟當年在桂省高等法院當院長時一樣，後背不靠椅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當李佑林抬頭看見是他時，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來，絕對不會是為了喝茶。
李佑林放下手裡的筆，看著他：「潘院長所來何事？」
潘觀岳這個人，是他親自提名、國會通過的。
當初選他當最高法院院長，就是看中他這個人有原則，認法不認人。
在初期那種百廢待興的局面下，一個堅持程序正義的司法長官，比一百個聽話的官員都重要。
但現在李佑林有點後悔了。太有原則的人，有時候也麻煩。
南華最高法院院長，實行終身任職。
最高法院院長人選，只能由總統提名上任。
如若需要罷免更替，也必須由總統草擬議案遞交國會。
當然，國會表決通過的所有法案和行政政令，缺了總統的簽字，一律無效無法落地。
「升龍疫苗走私大案，案情清晰，證據確鑿。
涉案人員挪用戰備物資牟利，禍及民生，論罪當罰。
司法系統對此沒有異議，但本次案件處置流程，越界了。」
「廉政公署全程繞過最高法院，跳過公開庭審，走完內部流程便直接執行極刑。
司法系統全程未接到報備，沒有參與覆核終審。
依照南華基本法，非戰時軍事緊急狀態，所有刑事案件終審、死刑覆核權限，歸最高法院獨有。
行政手諭，不能凌駕司法流程之上。」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這個人說話永遠是這個調子，四平八穩的，像在宣讀判決書。
可偏偏就是這種調子，讓他不能像對待其他人那樣隨便打發。
南華從上到下，中樞部委高官、地方封疆大吏、軍方元老，
背地裡哪怕拉幫結派搶奪資源，但只要踏入這座總統府，全都要收斂所有鋒芒俯首聽命。
所有人都懂揣度上意，說話留三分餘地，做事不觸總統逆鱗。
唯獨潘觀岳例外。
眼裡只有白紙黑字的法條，沒有君臣尊卑。
「潘院長，你是想說，我繞過司法程序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潘觀岳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個先例開了，以後地方行政長官就會爭相效仿，到時候法律形同虛設。」
「權大於法，社會秩序必將崩塌。」
李佑林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時候就是需要這麼個一個較真的人才好。
不過此時他可不想掰扯這個事。
掰扯下去沒完沒了，潘觀岳這個人認死理，你說一句他回三句，引經據典的，能把人繞進去。
「潘院長，既然你來了，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潘觀岳微微一愣，等著他說下去。
「疫苗的事出了，暴露出來的問題不光是一個案子的問題。
升龍城那批疫苗走私，從生產到上船運往美國，中間多少環節？為什麼沒人發現？是制度本身就有漏洞。」
李佑林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寫的一些備忘錄，推了過去。
「你看看這幾件事。環境保護法，現在連像樣的法條都沒有。
工廠往河裡排廢水，你管不了，因為沒法可依。
南榮府白柳渡村那場疫情，根子在什麼地方？
就是沿河的工廠亂排污，蚊蟲滋生，一個村子一百多號人一起病倒。」
潘觀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說話。
「還有公共場所衛生管理條例。
現在南華的工廠食堂、學校宿舍、街頭攤位，衛生狀況參差不齊。
你查？你拿什麼查？沒有統一的衛生標準，你查了也是白查。」
「潘院長拘泥基本法總則，怎麼不翻看專項行業約束條例？」
「涉案物資是國家級戰備防疫疫苗。案件性質，關乎全國公共衛生安全。」
「另外就是衛生防疫條例，升龍城的疫苗走私案為什麼能鬧這麼大？
因為疫苗從生產到運輸到接種，監管鏈條是斷的。
這條斷掉的鏈子不補上，下次再出這種事，你潘院長還會來找我。
到時候就不是程序問題了，是人命問題。」
潘觀岳聽完，猛地抬起頭：「總統的意思是，讓我牽頭起草這幾部法律？」
「對。」
李佑林說得很快，沒給他留太多思考的間隙。
「你是最高法院院長，立法的事，讓司法院牽頭，比行政系統自己寫要乾淨得多。
你們把框架搭起來，把程序走清楚，然後交給國會審議。」
潘觀岳沉默了片刻，又回到了原點：「總統，我來的目的是談疫苗案的程序問題。」
「程序問題。「李佑林接過他的話，「你說程序有問題，我同意。
所以我們要建立更完善的程序。
你說的那些瑕疵，是不是因為現有的法律體系不健全？
是不是因為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所以才導致行政處分和司法調查的界限模糊？「
潘觀岳張了張嘴，沒有立刻接上。
李佑林接著說：「潘院長，你是一個講程序的人。
但現行法條跟不上當下國事變局，那就加快立法補全漏洞。
不要拿著不完善的舊規，桎梏中樞頂層應急政令。」
潘觀岳沉默片刻，眉宇擰成一個死結。
他在想什麼，李佑林不知道。
但他知道潘觀岳不會拒絕這件事，因為拒絕意味著他承認自己不想完善程序，這是對他自己的否定。
「我回去之後，會組織人手討論這幾部法律的框架。」
潘觀岳終於開口，「但疫苗案的後續處理程序，我仍然保留意見。」
「你保留。我沒意見。」李佑林笑了笑，「等你把法律寫出來了，什麼案子按照什麼程序來走，清清楚楚的，到時候你再拿著新法律來找我。」
潘觀岳嘴唇微動，還想據理力爭。
可對上李佑林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這位總統從不會口頭妥協。定下的決斷，沒有任何人能當面扭轉。
他雖然固執刻板，但是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總統。
潘觀岳起身微微躬身說道：「屬下遵令，儘快推進專項立法工作。但司法獨立的底線，我會一直堅守。」
說完，他扭頭就走出辦公室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佑林臉上的笑容就收了。
他靠回沙發，眼眸微沉，眼底浮出濃重的猜忌與冷意，腦子裡飛速梳理這背後的事情。
李佑林了解潘觀岳的性子，孤僻寡言，無黨無派，一輩子死守法條從不摻和朝野紛爭。
沒有人在背後教唆，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踏出最高法院，登門頂撞國家元首。
今日這一場法理對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有人精心謀劃的試探。
有人躲在幕後，借司法獨立的正義名頭，試探他邊界底線，借著潘觀岳的嘴，向他施壓。
這群人不敢直面和自己博弈，只能挑一塊無派系的硬骨頭沖在前面。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半個小時後，趙立冬推門走了進來。
「總統，您找我？「
李佑林沒讓他坐，直接開口說道：「查一下，潘觀岳今天來之前見過誰。
司法院那邊的人，這幾天誰去過他的辦公室。
誰跟他說過話，誰給他遞過話，三天之內，我要名單。「
趙立冬沒問為什麼，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
趙立冬回過頭。
「你查這件事的時候，要注意分寸。
潘觀岳這個人，不一定是他自己願意來的。
但他既然來了，說明有人想通過他來探我的底。
你要查的是後面那些遞話的人，不是潘觀岳本人。」
趙立冬點頭：「明白。」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李佑林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慢慢抽著。
承天門內樓宇重重疊疊，隔牆有耳，處處藏著朝臣的眼線和派系的試探。
他知道潘觀岳是自己來的，這個人不會被人當槍使。
但司法院那幫人，肯定有人借著這件事在潘觀岳耳邊說過話。
這就是派系的玩法。
不需要直接指使人去做什麼，只需要在旁邊輕輕推一下，讓那個本來就想去的人自己邁出那一步。
潘觀岳端坐在待客沙發上。
坐姿還是跟當年在桂省高等法院當院長時一樣，後背不靠椅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當李佑林抬頭看見是他時，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來，絕對不會是為了喝茶。
李佑林放下手裡的筆，看著他：「潘院長所來何事？」
潘觀岳這個人，是他親自提名、國會通過的。
當初選他當最高法院院長，就是看中他這個人有原則，認法不認人。
在初期那種百廢待興的局面下，一個堅持程序正義的司法長官，比一百個聽話的官員都重要。
但現在李佑林有點後悔了。太有原則的人，有時候也麻煩。
南華最高法院院長，實行終身任職。
最高法院院長人選，只能由總統提名上任。
如若需要罷免更替，也必須由總統草擬議案遞交國會。
當然，國會表決通過的所有法案和行政政令，缺了總統的簽字，一律無效無法落地。
「升龍疫苗走私大案，案情清晰，證據確鑿。
涉案人員挪用戰備物資牟利，禍及民生，論罪當罰。
司法系統對此沒有異議，但本次案件處置流程，越界了。」
「廉政公署全程繞過最高法院，跳過公開庭審，走完內部流程便直接執行極刑。
司法系統全程未接到報備，沒有參與覆核終審。
依照南華基本法，非戰時軍事緊急狀態，所有刑事案件終審、死刑覆核權限，歸最高法院獨有。
行政手諭，不能凌駕司法流程之上。」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這個人說話永遠是這個調子，四平八穩的，像在宣讀判決書。
可偏偏就是這種調子，讓他不能像對待其他人那樣隨便打發。
南華從上到下，中樞部委高官、地方封疆大吏、軍方元老，
背地裡哪怕拉幫結派搶奪資源，但只要踏入這座總統府，全都要收斂所有鋒芒俯首聽命。
所有人都懂揣度上意，說話留三分餘地，做事不觸總統逆鱗。
唯獨潘觀岳例外。
眼裡只有白紙黑字的法條，沒有君臣尊卑。
「潘院長，你是想說，我繞過司法程序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潘觀岳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個先例開了，以後地方行政長官就會爭相效仿，到時候法律形同虛設。」
「權大於法，社會秩序必將崩塌。」
李佑林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時候就是需要這麼個一個較真的人才好。
不過此時他可不想掰扯這個事。
掰扯下去沒完沒了，潘觀岳這個人認死理，你說一句他回三句，引經據典的，能把人繞進去。
「潘院長，既然你來了，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潘觀岳微微一愣，等著他說下去。
「疫苗的事出了，暴露出來的問題不光是一個案子的問題。
升龍城那批疫苗走私，從生產到上船運往美國，中間多少環節？為什麼沒人發現？是制度本身就有漏洞。」
李佑林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寫的一些備忘錄，推了過去。
「你看看這幾件事。環境保護法，現在連像樣的法條都沒有。
工廠往河裡排廢水，你管不了，因為沒法可依。
南榮府白柳渡村那場疫情，根子在什麼地方？
就是沿河的工廠亂排污，蚊蟲滋生，一個村子一百多號人一起病倒。」
潘觀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說話。
「還有公共場所衛生管理條例。
現在南華的工廠食堂、學校宿舍、街頭攤位，衛生狀況參差不齊。
你查？你拿什麼查？沒有統一的衛生標準，你查了也是白查。」
「潘院長拘泥基本法總則，怎麼不翻看專項行業約束條例？」
「涉案物資是國家級戰備防疫疫苗。案件性質，關乎全國公共衛生安全。」
「另外就是衛生防疫條例，升龍城的疫苗走私案為什麼能鬧這麼大？
因為疫苗從生產到運輸到接種，監管鏈條是斷的。
這條斷掉的鏈子不補上，下次再出這種事，你潘院長還會來找我。
到時候就不是程序問題了，是人命問題。」
潘觀岳聽完，猛地抬起頭：「總統的意思是，讓我牽頭起草這幾部法律？」
「對。」
李佑林說得很快，沒給他留太多思考的間隙。
「你是最高法院院長，立法的事，讓司法院牽頭，比行政系統自己寫要乾淨得多。
你們把框架搭起來，把程序走清楚，然後交給國會審議。」
潘觀岳沉默了片刻，又回到了原點：「總統，我來的目的是談疫苗案的程序問題。」
「程序問題。「李佑林接過他的話，「你說程序有問題，我同意。
所以我們要建立更完善的程序。
你說的那些瑕疵，是不是因為現有的法律體系不健全？
是不是因為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所以才導致行政處分和司法調查的界限模糊？「
潘觀岳張了張嘴，沒有立刻接上。
李佑林接著說：「潘院長，你是一個講程序的人。
但現行法條跟不上當下國事變局，那就加快立法補全漏洞。
不要拿著不完善的舊規，桎梏中樞頂層應急政令。」
潘觀岳沉默片刻，眉宇擰成一個死結。
他在想什麼，李佑林不知道。
但他知道潘觀岳不會拒絕這件事，因為拒絕意味著他承認自己不想完善程序，這是對他自己的否定。
「我回去之後，會組織人手討論這幾部法律的框架。」
潘觀岳終於開口，「但疫苗案的後續處理程序，我仍然保留意見。」
「你保留。我沒意見。」李佑林笑了笑，「等你把法律寫出來了，什麼案子按照什麼程序來走，清清楚楚的，到時候你再拿著新法律來找我。」
潘觀岳嘴唇微動，還想據理力爭。
可對上李佑林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這位總統從不會口頭妥協。定下的決斷，沒有任何人能當面扭轉。
他雖然固執刻板，但是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總統。
潘觀岳起身微微躬身說道：「屬下遵令，儘快推進專項立法工作。但司法獨立的底線，我會一直堅守。」
說完，他扭頭就走出辦公室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佑林臉上的笑容就收了。
他靠回沙發，眼眸微沉，眼底浮出濃重的猜忌與冷意，腦子裡飛速梳理這背後的事情。
李佑林了解潘觀岳的性子，孤僻寡言，無黨無派，一輩子死守法條從不摻和朝野紛爭。
沒有人在背後教唆，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踏出最高法院，登門頂撞國家元首。
今日這一場法理對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有人精心謀劃的試探。
有人躲在幕後，借司法獨立的正義名頭，試探他邊界底線，借著潘觀岳的嘴，向他施壓。
這群人不敢直面和自己博弈，只能挑一塊無派系的硬骨頭沖在前面。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半個小時後，趙立冬推門走了進來。
「總統，您找我？「
李佑林沒讓他坐，直接開口說道：「查一下，潘觀岳今天來之前見過誰。
司法院那邊的人，這幾天誰去過他的辦公室。
誰跟他說過話，誰給他遞過話，三天之內，我要名單。「
趙立冬沒問為什麼，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
趙立冬回過頭。
「你查這件事的時候，要注意分寸。
潘觀岳這個人，不一定是他自己願意來的。
但他既然來了，說明有人想通過他來探我的底。
你要查的是後面那些遞話的人，不是潘觀岳本人。」
趙立冬點頭：「明白。」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李佑林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慢慢抽著。
承天門內樓宇重重疊疊，隔牆有耳，處處藏著朝臣的眼線和派系的試探。
他知道潘觀岳是自己來的，這個人不會被人當槍使。
但司法院那幫人，肯定有人借著這件事在潘觀岳耳邊說過話。
這就是派系的玩法。
不需要直接指使人去做什麼，只需要在旁邊輕輕推一下，讓那個本來就想去的人自己邁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