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6 章 民族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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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年三十到初七,開到上午十點就結束。」

  梁老闆站在爐子前,手裡拿著一個竹夾子,正在碼蒸籠,「反正我也是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

  年輕人咽下嘴裡的蝦餃,抬頭問了一句:「梁伯,你聽說了沒有?英國那個新首相要來咱們這了。」

  「聽說了,報紙上都登了。」梁老闆把一摞蒸籠碼好,蓋上蓋子,轉身去調火,「叫什么小麥大米的,這會應該還在美國吧。」

  旁邊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接了話,顯擺道:「人家那是叫麥克米倫,之前是那個什麼叫艾登,聽說是被趕下台的,你說這首相當的還有啥勁。

  現在這個新首相,之前是艾登手下的財政部長,你看這鬧的,以後他見到艾登,這是不是還要喊一聲老領導啊。」

  眾人哄堂大笑,有人說到:「叫什麼我不知道,但總歸會留面子的。畢竟他們都是女王的家奴。要我說,他這次來咱們這裡,怕是想跟總統談條件。」

  「談什麼條件?」剛才吃蝦餃的年輕人抬起頭,一邊啃著鳳爪一邊問道。

  中年男人最喜歡看報紙了,對這事門清,他乾脆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小店的最中間,得意洋洋的說道:「這個事情,我是最清楚了,都聽我說。

  他們這是擔心船過不了馬六甲海峽。畢竟他們當年占著這個地方,做了什麼事情,心裏面可是一清二楚的。

  如今馬六甲在咱們手上,他們這是害怕了。上個月,報紙上不是說了,咱們的航母都開到英吉利海峽,開到英國的家門口去了嗎?

  可他們的船到現在還不能進咱們的港口。他要是不來,他們的生意怎麼辦?聽說英國人民都吃不上米飯了都。」

  「你可拉到吧,印度、錫蘭那麼多大米,還不用經過馬六甲海峽,哪裡能吃不上飯?再說了,英國人也吃大米飯?」有人反駁道。

  中年人被駁斥了也不惱怒,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繼續說道:

  「你這消息比我還靈通,不過你說得對,這英國佬還不至於吃不上飯。

  但是英國首相這次來南華,肯定不是來串門的,他是來低頭的。」

  旁邊一個老漢端著粥碗,湊過來插了一句:「低頭?英國人肯低頭?」

  「不低頭怎麼辦?」中年人把茶杯放下,神氣道,

  「他們的船被咱們制裁了,他們的英鎊被美國人砸了,他們的運河被埃及人收走了。如今的日不落帝國,還剩下了什麼?」

  老漢愣了一下,低頭喝粥,沒再說話。

  梁老闆把年輕人面前空了的蒸籠收走,又端了一籠新出爐的蝦餃放在桌上:「趁熱吃,剛出鍋的。」

  「梁伯,蝦餃已經上過了。」年輕人看著那籠蝦餃,愣了一下。

  「我看你幾乎每個月都來吃,過年了,算我請你的。」

  說完,梁老闆轉身回到爐子前,繼續碼蒸籠。

  年輕人夾起一個蝦餃,咬了一口,比剛才那籠還燙。

  蝦仁的鮮味在嘴裡散開,還有一絲筍丁的脆爽和豬油的香味。

  他嚼著嚼著,忽然問了一句:「梁伯,你說英國那個首相來了,咱們總統會不會見他?」

  「當然見,不見他來幹什麼?」梁老闆頭都沒回。

  「我的意思是,總統會不會給他好臉看?」

  梁老闆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看了年輕人一眼,笑道:「總統怎麼對他,那是總統的事。

  但咱們老百姓,犯不著把洋人當菩薩供了。

  什麼大英帝國,什麼日不落,你抬頭看看咱們頭上的旗,藍底雙穗金星旗。

  咱們自己的國家,不比他英國佬差。」

  年輕人沒有說話,低下頭把那籠蝦餃吃完了。他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茶攤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他面前的桌上只擺了一籠蝦餃、一碟叉燒酥、一碗白粥。

  每一樣都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大半在籠屜里冒著熱氣。

  黃順和在長安住了幾天,政府給他安排的住處是青龍坊邊上的一棟小樓。

  但他待不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了,穿好衣服出門,沿著朱雀大街走,走累了就找地方坐下。


  他每天就愛往街邊的小攤上鑽,這些地方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坤甸的樣子。

  坤甸的碼頭邊上也有這樣的茶攤,蒸籠摞得高高的,老闆的圍裙油漬麻花,客人坐著條凳,腳踩在地上,吃得滿頭是汗。

  他今天早上是第四次來梁伯的攤子了。

  梁伯已經認得他,不用他開口,直接端上一籠蝦餃、一碟叉燒酥、一碗白粥。

  蝦餃的皮薄得透光,褶子捏得細密均勻,透過皮能看見裡面淡粉色的蝦仁和嫩黃的筍丁。

  叉燒酥的酥皮層層疊疊,烤得金黃酥脆,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裡面的叉燒餡甜鹹適中,肥瘦相間。

  白粥熬得也不錯,米粒已經開了花,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粥皮。

  用筷子一挑,上面的那層米漿皮,像是腸粉般晶瑩剔透,米香撲鼻。

  這幾樣,是黃順和年輕時候最喜歡吃的。

  可如今已然是古來稀的年紀,胃口小,也吃不動。就這樣,他還是喜歡每天來,坐在這裡,聽著周圍的人說話。

  他在坤甸待了五年多,聽慣了客家話、潮州話、達雅克話,

  現在坐在長安的茶攤上,滿耳朵都是桂柳話、白話,聽著竟也覺得親切。

  梁伯端著一壺新茶走過來,給他添上,看著上面只咬了一小口的點心說道:「老先生,下回我繼續做的軟和點。」

  黃順和點點頭:「梁伯,你手藝好,我來了就不想走。」

  梁伯笑了笑,把茶壺放在桌上,撩閒道:「老先生,您聽說了嗎?英國那個新首相要來咱們這了。」

  「今天這個報紙上不是登了嘛。」黃順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品了一口,「麥克米倫,27號到,29號走,不耽誤總統過年。」

  梁伯站在桌邊,手裡的毛巾搭在肩上,心裡一已經發現眼前這個老人不同凡響了。

  報紙上可沒說這首相會什麼時候離開,只是說了明天就會到而已。

  他不動聲色的好奇道:「這位是務實的人呢。人家新官上任,先去了美國,轉頭就來咱們南華。你說這英國那些報紙會不會罵他?」

  黃順和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罵他的人,都是沒去過倫敦金融城的人。

  英鎊跌成那樣,英國的外匯儲備連買糧食的錢都不夠,他再不出去找路子,英國人連年都過不好。」

  梁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老先生,您懂得真多。」

  黃順和擺擺手:「多什麼多,就是活的時間長,聽得多。」

  旁邊桌的幾個人開始議論麥克米倫去美國談了什麼。

  「美國人對英國人也不客氣,貸款是批了,但條件一大堆,什麼不挑戰美元霸權、不單獨搞中東政策,每一條都像是一條三尺白綾,拴在了英國人脖子上。」

  「這不就等於認了美國當大哥?以前英國人是大哥,現在大哥變小弟了。」

  「那來咱們這呢?也是當小弟?」

  「不一樣。來咱們這是談生意。他們的船要過馬六甲,他們的貨要進南華,他們的航運公司還等著咱們解禁。」

  「你說得對。但英國人以前多牛啊,鴉片戰爭那會兒,幾艘軍艦就把清廷打趴下了。

  現在誰能想到,他們的首相要來咱們這,還得趕在年前來,估計是想在咱們這過年了。

  這要是擱在一百年前,誰敢想?」

  「一百年前?三十年前都不敢想。我小時候在桂省鄉下,見過洋鬼子,那就怕。

  不管是英國人還是法國人,都穿西裝、戴高帽、拄著文明棍,走在街上老百姓自動讓路。」

  「現在該輪到英國人求著咱們讓路了!」

  黃順和坐在角落裡,聽完了這一段。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就是他每天喜歡來這裡的原因。

  他在坤甸做了五年多的特首,見過英國人、荷蘭人、印尼人、馬來人,各種膚色各種口音各種做派。

  他這輩子最大的體會就是,所謂的大人物,走近了看,也是普通人。

  會餓,會累,會說錯話,會辦錯事。

  洋人也是人,長安城的百姓更早明白了這個道理。

  長安城的老百姓在這高談闊論,不是傲慢,是自信。

  自信不是喊出來的,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出來的。

  南華如今種種的一切,別的不說,升龍號航母還在地中海呢,聽說要去義大利訪問。

  這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擺在那就夠了,可這只是在南華本土。

  在坤甸,大多數人見到洋人就低頭讓道,這是在長安絕不會存在的問題。

  這是他執政幾年,從來沒想到的細節,卻在這幾天的市井當中發現了,這就是民族的自信。

  時間差不多了,他站起來,掏出錢,放在桌上,就準備離開。

  梁伯看見了,追出去說了一句:「老先生,您又多給了。」

  黃順和回過頭,雙手拄著拐杖,十分客氣道:「梁老闆,快過年了,多的算小費。」

  說完轉身離開,三四個人隱隱約約將他圍在中間,行人把他的身影瞬間給吞沒了。

  梁伯站在那裡看了好半天,喃喃道:「沒想到我這小鋪子的味道,竟吸引了大人物前來。」

  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七扭八歪的字,心中琢磨著,如果下次這位大人物還來,定要讓他留一幅墨寶才行!

  想到這,晃了晃腦袋,將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搖出去。

  回到灶前繼續碼著蒸籠,汽水從籠屜縫裡往外冒,蝦餃和燒麥的香味飄出去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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