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7 章 見義勇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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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遊客在一個賣暹羅炒粉的小攤前停下來。

  領頭的是個矮胖男人,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襯衫,臉色發紅,一看就是剛從賭場裡出來,臉上一臉的不耐煩。

  他是日本人,護照上寫著「株式會社南洋物產」的頭銜,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暴發戶的味道。

  身後的菲律賓客人似乎剛贏了些錢,手指間夾著幾張皺巴巴的南華元,正大聲談論著剛才牌桌上的運氣。

  日本胖子站在攤子前,用英語喊了一聲:「喂!這個,多少錢?」

  他指著攤子上擺的炒粉,手指亂晃。

  攤主是個暹羅族中年婦女,穿著青布衫,頭上包著一塊靛藍色的頭巾。

  面前是一口燒得滾燙的鐵鍋,鍋里炒著河粉,加雞蛋、加豆芽、加蝦仁,再澆一勺她自己調的魚露蒜蓉汁,香得整條街都能聞到。

  她不懂英語,但見了鈔票就知道是問價,連忙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塊南華元,比平時貴一塊,但那是分量足、蝦也放得多。

  胖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南華元,往攤子上一拍,吼了一聲:「快點!」

  鐵鍋的熱氣蒸得那暹羅婦女滿臉都是汗,她點了點頭,手上加快了翻炒的速度。

  鍋里油星爆開,濺出幾聲脆響。

  炒好了,她用筷子把粉挑進紙碗裡,雙手遞過去,比劃地說了句:「好吃。」

  那絕對是這婦女的真心,不是假意。

  既然人家願意多付一塊錢,她就把碗裡的分量裝得更足,河粉堆成小山,蝦仁比正常多放了三隻。

  她做這個攤位做了十幾年,從不偷斤短兩,從不以次充好。

  不管買主是什麼嘴臉,她炒出來的粉,要對得起那口鍋。

  胖子接過碗,拿筷子扒拉了兩下,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河粉和碎蝦濺了一地,豆芽滾到路邊的排水溝里。

  「這什麼鬼東西?髒死了!」他指著地上的河粉,用日語嚷嚷道,「這種街邊攤,能吃嗎?」

  暹羅婦女看著地上的河粉愣了。白瓷碗碎成幾片,河粉和碎蝦濺在她的布鞋上,還冒著熱氣。

  她蹲下去,想撿,又不敢撿。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按在地上磨了很久之後才會出現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她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錯。

  河粉是不是炒老了,是不是油放多了,是不是鹽沒拌勻,是不是就該被摔在地上。

  周圍幾個買東西的暹羅小販和路人紛紛望過來,但沒有一個人上前。

  有人把視線移開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賣椰青的老頭把自己攤子上的收音機音量擰大了一格,讓廣播裡的歌聲蓋過這片嘈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耀華力路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幅凝固的畫:那些平時習慣了低聲下氣的暹羅人,正本能地把自己縮進畫框最暗的角落裡。

  巴頌也在人群中。

  他站在椰青攤後面,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停在嘴邊,缸子裡的茶水輕輕晃著。

  他看見了地上的河粉,看見了那隻被摔碎的碗,還有,胖子的皮鞋踩在河粉上的那一腳。

  他把搪瓷缸子往地上重重一墩,茶水濺出來潑在他褲子上,腮幫子繃緊了,剛想邁步出去,一個聲音從斜對面先一步砸了過來。

  「撿起來。」

  圍觀的人群往兩邊讓了讓,一個穿黑布褂子的暹羅族青年從廊檐底下走出來。

  他個頭不高,肩膀卻很寬,皮膚曬得黝黑,那是經年在碼頭扛活留下的痕跡。

  巴頌身邊也有人認出了青年,低聲嘀咕道:「阿泰,在耀華力路當搬運工,平時不愛出聲的。」

  阿泰原本是在這裡給人卸貨的。

  他分得清什麼是忍,什麼是容。

  忍,是別人欺負到頭上了,不敢吭聲。容,是別人無意冒犯,你一笑就過了。

  曼谷併入南華已經一年多,他早就不是第一次見趾高氣昂的遊客。

  平時人家嫌這嫌那,他最多放下貨箱多看一眼就走,可今天,這個暹羅婦女讓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以前也是在渡口賣魚湯粉的。

  有一次魚不夠新鮮,一個法國遊客把碗摔在她面前,嚇得她連夜發高燒一連幾天不敢出攤,只知道跪在地上,對著碗的碎片念叨「對不起」。

  「你,」阿泰走到胖子面前,指著地上的碎碗和河粉,「把碗撿起來,給她道歉。」

  胖子轉過身來,臉上的肥肉因為不耐煩而擠成一團,他用英語對旁邊的人喊道:「這傢伙說什麼?他說什麼?」

  攤子旁邊一個混血撣族嚮導湊過去用英語耳語了幾句。

  胖子聽懂了,卻咧嘴笑了一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南華元,沖阿泰揚了揚:「不就是想要錢嗎?喏,拿去吧。」

  最上面那張是二十元的面額。

  嶄新的鈔票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藍底金邊的紋路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

  阿泰站在那裡,風吹得他的褲管輕輕晃動。

  他盯著那沓鈔票,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和河粉,忽然笑了一下。

  他接了,用雙手把那幾張鈔票整整齊齊地接過來,動作恭順得讓周圍的人都愣了愣。

  他把那幾張紙幣捻成扇形,然後轉過身子,對著圍觀的人群一字一頓地說:

  「這位先生說,他把錢賠給老闆。錢,我替老闆收了。」

  他把自己的語氣壓得很平,還拍了拍那暹羅婦女的肩膀,把錢塞進她的圍裙口袋裡。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到胖子面前站住,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錢收了,」他說,「碗的事結完了。現在輪到你踩河粉那一下。」

  旁邊看熱鬧的華人越圍越多。

  阿泰的聲音不是很大,但足夠讓半條街的人都聽見。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有人從二樓茶室的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一個穿綢褂的漢人老頭還讓夥計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不緊不慢地搖了搖扇子。

  氣氛開始變了。

  「他欺負人家一個婦女,算什麼本事。」

  「對,碗賠了,事沒完。」

  「欺我南華無人!」

  這幾句話是用漢語說的,說得很大聲,日籍翻譯臉色變了,回頭跟胖子快速翻譯了幾句。

  胖子似乎意識到局勢不對,把翻譯推到一邊,抬起下巴盯著阿泰:「你想幹什麼?你是警察?你是政府的人?」

  阿泰搖了搖頭:「我不是警察,不是政府的人。我是南華人,你踩了我南華的河粉。」

  這句話一落,第一個鼓掌的是二樓茶室里那個穿綢褂的漢人老頭。

  他「啪」地一聲把扇子合上,站起來對身邊幾個年輕的茶客說了一句:「瞧見沒有,這就是我們南華人。」

  越來越多的外地遊客和賭客朝這邊聚攏過來,菲律賓人小聲勸胖子離開。

  胖子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盯著阿泰,阿泰也盯著他。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將近一分鐘,周圍靜得只剩下廣播裡的《恭喜恭喜》和一串零碎的鞭炮聲。

  胖子的喉結滾了滾。

  他終於蹲下去,用手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連同那些沾了灰塵的河粉,一起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的動作笨拙,膝蓋壓在地上,花襯衫的下擺拖在油污里,起身時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旁邊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翻譯和菲律賓人小跑著跟上去。背影沿著石龍軍路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人群里爆發出更大一輪的掌聲。

  有個穿校服的小女孩跑過去幫暹羅婦女掃地,幾個碼頭工人也上去搭手,不過片刻功夫,碎碗和河粉就清理得乾乾淨淨。

  巴頌端著他的搪瓷缸子站在人群最外層,低頭喝了一口涼茶。

  剛才他衝出去的時候,搪瓷缸子墩在石凳上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裡面的鐵皮底色。

  阿泰又縮回了騎樓的陰影下。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肘搭著膝蓋,看著地上那片還沒幹透的水跡。

  剛才當著那麼多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量。

  現在冷靜下來,心跳得打鼓一樣,不過他不後悔。

  他知道,去年今天,沒人能替他娘的魚湯粉說一句話。

  今天有了,這份底氣來得不易,像手裡的鈔票一樣嶄新,帶著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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