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夜訪紫宸殿
1955年10月12日，長安。
地處中南半島腹地，全年無明顯秋冬之分，終年溫熱濕潤。
夜色籠罩下的新都街道整潔開闊，行道樹鬱鬱蔥蔥，偶有晚風拂過，只帶來幾分清爽，全無涼意。
李廣耀是當天秘密抵達的。
英國殖民當局早已將他列為重點監視對象，巫統與馬來聯盟更是視他為眼中釘。
自星洲頒布《林德憲法》、勞工陣線上台組閣後，針對唐人的隱性打壓便從未停止。
工商稅層層加碼、華校經費被刻意削減、碼頭與工廠的唐人勞工常遭無端辭退，英國人表面中立，實則處處偏袒馬來族群。
他這次離開星洲，沒有走官方航線，沒有使用真實身份，經由南華情報局安排的線路，先乘船至萬生嶼府，再轉乘軍機直達長安。
晚八時三十分。
長安城萬民廣場華燈初上，依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一輛黑色南風汽車從長安大街緩緩駛來，車燈照亮這廣場邊緣的漢白玉欄杆。
廣場與承天門之間還隔著一條四車道馬路，名為長安大街，這條路禁止社會車輛通行。
能開到這兒的，都是已經在第一道檢查站驗證過身份的了。
轎車減速，拐入承天門左側的拱形門洞。
車燈掃過朱紅色的門柱，門洞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刻著「承天門」三個字，筆力遒勁。
右側另一個門洞是出口，一進一出，井然有序。
門口筆直站著的衛兵提前接到了通知：今晚八點半，車牌京00021放行。
黑色轎車緩緩駛過門洞，穿過承天門，視野豁然開朗。
承天門進來，是一片開闊的園林，松柏夾道，路燈昏黃。
轎車沿著中軸線往裡走，走到盡頭，停了下來，前面就是紫宸殿。
紫宸殿是總統辦公區最深處的主體建築，灰磚灰瓦，飛檐翹角，線條比外頭的仿唐建築更加簡練莊重。
殿前兩棵銀杏樹，葉子剛染上淡黃色。
門前站著兩個人，穿藏青色中山裝的秘書和一名便衣警衛。
車門打開，李廣耀從后座出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紫宸殿的輪廓。
夜空中沒有月亮，殿脊上的鴟吻在暗藍色的天幕里像一隻蹲伏的獸。
他整了整領帶，拎起公文包，一位秘書迎上來，微笑著說：「李先生，這邊請。」
李廣耀跟著秘書踏上台階，便衣警衛落在後面三步遠的位置，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們從紫宸殿東側的走廊繞進去，進了一間偏廳。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匾，寫著「含章」兩個字。
會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沒有咯吱咯吱的聲響。
四面牆壁刷成暖灰色，掛著幾幅水墨山水。
牆角擺著一隻青銅大鼎，三足雙耳，綠鏽斑駁，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東西。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擺著一隻粉彩花瓶，瓶身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
旁邊是一座木雕插屏，雕的是八仙過海，刀法細膩，人物的衣褶都刻得清清楚楚。
角落裡還有一隻青花瓷大缸，養著幾株水竹。
這些物件，都是九月日本賠償過來的文物。
長安博物館挑了一些品相好的，送到紫宸殿會客廳做點綴。
李廣耀在一把明式圈椅上坐下，秘書端來一盞茶。
茶盞是青瓷的，薄胎，釉面開片，像蜘蛛網一樣細密，他伸手接過來，只覺得手指微微發涼。
他把茶盞放在手邊的茶几上，悄悄深呼吸了一次。
等了大約五六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李佑林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沒系領帶，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
頭髮向後梳著，露出飽滿的額頭。
燈光照在他臉上，比照片裡顯得更年輕，但眼角的細紋比照片裡多。
李廣耀立刻站了起來，手心不停的在冒汗。
李佑林笑著走到他對面，微微伸出右手。
李廣耀趕緊弓著腰，伸出雙手握住，握了大約三四秒，李佑林鬆開手，朝椅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來，坐下聊。」
李廣耀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圈椅的扶手硌著他的肘彎，他不敢靠下去。
李佑林在他對面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紫檀茶几。
秘書端了茶進來，悄悄退出去，門被從外面帶上。
會客廳里安靜下來。
牆角那座自鳴鐘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躁的走著。
李佑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銀煙盒，抽出兩支煙，遞給了李廣耀。
「來一支？」
李廣耀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佑林是如此隨和。
他這個時候還是抽菸的，抽得還挺凶，尤其是在律所加班整理案卷的時候，一晚上能抽掉大半包。
他接過煙，李佑林又拿起火柴，幫他點燃了。
李廣耀是在57年戒菸的。
有一場選舉演講，連講幾個小時，嗓子徹底廢了，醫生說是聲帶充血加慢性咽炎，抽菸太兇導致的。
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煙，後半輩子在各種公開場合勸人戒菸，成了新加坡禁菸政策最早的推動者之一。
「你祖上是梅州的？」李佑林詢問道。
「是，曾祖那一輩從梅州大埔下南洋。」李廣耀只是客氣的抽了一口，規規矩矩的回答道。
「客家人？」
「客家。」
李佑林點了點頭，把菸灰彈進白瓷缸里，不再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星洲的《林德憲法》，勞工陣線組閣，你們的壓力還挺大的。」
1955年4月南華召開長安會議同期，星洲正式頒布《林德憲法》並舉行首次立法議會選舉。
最終勞工陣線贏得32個席位中的10席，成為立法議會第一大黨並組建政府；
而李廣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僅獲3席，實力懸殊。
即便勞工陣線上台，星洲的外交、國防、內部治安三大核心權力，依舊牢牢掌握在英國總督手中，所謂自治，不過是殖民統治的變相延續。
地處中南半島腹地，全年無明顯秋冬之分，終年溫熱濕潤。
夜色籠罩下的新都街道整潔開闊，行道樹鬱鬱蔥蔥，偶有晚風拂過，只帶來幾分清爽，全無涼意。
李廣耀是當天秘密抵達的。
英國殖民當局早已將他列為重點監視對象，巫統與馬來聯盟更是視他為眼中釘。
自星洲頒布《林德憲法》、勞工陣線上台組閣後，針對唐人的隱性打壓便從未停止。
工商稅層層加碼、華校經費被刻意削減、碼頭與工廠的唐人勞工常遭無端辭退，英國人表面中立，實則處處偏袒馬來族群。
他這次離開星洲，沒有走官方航線，沒有使用真實身份，經由南華情報局安排的線路，先乘船至萬生嶼府，再轉乘軍機直達長安。
晚八時三十分。
長安城萬民廣場華燈初上，依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一輛黑色南風汽車從長安大街緩緩駛來，車燈照亮這廣場邊緣的漢白玉欄杆。
廣場與承天門之間還隔著一條四車道馬路，名為長安大街，這條路禁止社會車輛通行。
能開到這兒的，都是已經在第一道檢查站驗證過身份的了。
轎車減速，拐入承天門左側的拱形門洞。
車燈掃過朱紅色的門柱，門洞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刻著「承天門」三個字，筆力遒勁。
右側另一個門洞是出口，一進一出，井然有序。
門口筆直站著的衛兵提前接到了通知：今晚八點半，車牌京00021放行。
黑色轎車緩緩駛過門洞，穿過承天門，視野豁然開朗。
承天門進來，是一片開闊的園林，松柏夾道，路燈昏黃。
轎車沿著中軸線往裡走，走到盡頭，停了下來，前面就是紫宸殿。
紫宸殿是總統辦公區最深處的主體建築，灰磚灰瓦，飛檐翹角，線條比外頭的仿唐建築更加簡練莊重。
殿前兩棵銀杏樹，葉子剛染上淡黃色。
門前站著兩個人，穿藏青色中山裝的秘書和一名便衣警衛。
車門打開，李廣耀從后座出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紫宸殿的輪廓。
夜空中沒有月亮，殿脊上的鴟吻在暗藍色的天幕里像一隻蹲伏的獸。
他整了整領帶，拎起公文包，一位秘書迎上來，微笑著說：「李先生，這邊請。」
李廣耀跟著秘書踏上台階，便衣警衛落在後面三步遠的位置，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們從紫宸殿東側的走廊繞進去，進了一間偏廳。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匾，寫著「含章」兩個字。
會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沒有咯吱咯吱的聲響。
四面牆壁刷成暖灰色，掛著幾幅水墨山水。
牆角擺著一隻青銅大鼎，三足雙耳，綠鏽斑駁，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東西。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擺著一隻粉彩花瓶，瓶身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
旁邊是一座木雕插屏，雕的是八仙過海，刀法細膩，人物的衣褶都刻得清清楚楚。
角落裡還有一隻青花瓷大缸，養著幾株水竹。
這些物件，都是九月日本賠償過來的文物。
長安博物館挑了一些品相好的，送到紫宸殿會客廳做點綴。
李廣耀在一把明式圈椅上坐下，秘書端來一盞茶。
茶盞是青瓷的，薄胎，釉面開片，像蜘蛛網一樣細密，他伸手接過來，只覺得手指微微發涼。
他把茶盞放在手邊的茶几上，悄悄深呼吸了一次。
等了大約五六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李佑林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沒系領帶，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
頭髮向後梳著，露出飽滿的額頭。
燈光照在他臉上，比照片裡顯得更年輕，但眼角的細紋比照片裡多。
李廣耀立刻站了起來，手心不停的在冒汗。
李佑林笑著走到他對面，微微伸出右手。
李廣耀趕緊弓著腰，伸出雙手握住，握了大約三四秒，李佑林鬆開手，朝椅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來，坐下聊。」
李廣耀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圈椅的扶手硌著他的肘彎，他不敢靠下去。
李佑林在他對面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紫檀茶几。
秘書端了茶進來，悄悄退出去，門被從外面帶上。
會客廳里安靜下來。
牆角那座自鳴鐘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躁的走著。
李佑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銀煙盒，抽出兩支煙，遞給了李廣耀。
「來一支？」
李廣耀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佑林是如此隨和。
他這個時候還是抽菸的，抽得還挺凶，尤其是在律所加班整理案卷的時候，一晚上能抽掉大半包。
他接過煙，李佑林又拿起火柴，幫他點燃了。
李廣耀是在57年戒菸的。
有一場選舉演講，連講幾個小時，嗓子徹底廢了，醫生說是聲帶充血加慢性咽炎，抽菸太兇導致的。
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煙，後半輩子在各種公開場合勸人戒菸，成了新加坡禁菸政策最早的推動者之一。
「你祖上是梅州的？」李佑林詢問道。
「是，曾祖那一輩從梅州大埔下南洋。」李廣耀只是客氣的抽了一口，規規矩矩的回答道。
「客家人？」
「客家。」
李佑林點了點頭，把菸灰彈進白瓷缸里，不再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星洲的《林德憲法》，勞工陣線組閣，你們的壓力還挺大的。」
1955年4月南華召開長安會議同期，星洲正式頒布《林德憲法》並舉行首次立法議會選舉。
最終勞工陣線贏得32個席位中的10席，成為立法議會第一大黨並組建政府；
而李廣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僅獲3席，實力懸殊。
即便勞工陣線上台，星洲的外交、國防、內部治安三大核心權力，依舊牢牢掌握在英國總督手中，所謂自治，不過是殖民統治的變相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