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 章 李彌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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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五日,升龍城。

  李彌的專機在嘉林機場降落時,已是上午十點。

  下飛機的時候,他特意整了整軍裝。

  這套軍裝是出發前新做的,南華國防軍的將官制服,藏青色料子,領口鑲著兩顆金星。

  他對著舷窗玻璃照了照,覺得還算精神,才邁步走下舷梯。

  來接他的是總統府的一個秘書,三十出頭,姓林,說話客客氣氣。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紅河大道往市區開。

  李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心裡盤算著下午見總統該怎麼說。

  雲遠府那邊的事,算是他處理不當。

  他也慶幸,調離了雲遠府,否則他還真不好怎麼處理這件事情,畢竟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鄒文和帶著江濤,半個月鏟光了所有罌粟,抓了那麼多人,也是看在自己面上,免除了死罪,都送進了礦井。

  但這件事,總統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越是不提,他心裡越沒底。

  這次來升龍城,他打的是述職的旗號。可昭南府剛接手不到兩個月,有什麼好述職的?

  總統心裡清楚,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就是來賠罪的。

  車子在賓館門口停下。

  林秘書說:「李將軍,總統下午三點有空,您先在賓館休息,到時候我來接您。」

  李彌點點頭,進了房間。

  他讓隨行的參謀把昭南府的材料整理好,自己坐在床邊,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緬甸當了幾年土皇帝,說一不二,現在卻像個等著考官髮捲的學生。

  兩點半,林副官來接他。

  車子穿過幾條街,停在總統府門口。

  李彌下車,抬頭看了看這座法式老建築。

  當年在雲南,他李彌也是一方諸侯,手下幾萬人馬。

  現在站在這門口,卻覺得腳步有點沉。

  林副官領著他往裡走。

  走廊里舖著紅地毯,牆上掛著幾幅地圖。

  到了總統辦公室門口,林副官敲了敲門。

  「進來。」

  李彌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也簡單。

  一張大辦公桌,上麵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茶杯和菸灰缸。

  靠牆是一排書架,塞滿了各種卷宗和書籍。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襯衫,沒打領帶,袖子卷到小臂。

  李彌立正敬禮:「總統。」

  李佑林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李彌五十出頭,中等個子,皮膚黝黑,臉上稜角分明,一看就是在野外摸爬滾打慣了的。

  「坐。」李佑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彌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你從昭南府趕過來,那邊還安穩?」

  「回總統,還算安穩。上個月有幾股山民鬧事,已經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還是老法子,只是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留下了。」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道:「昭南府的戶籍,現在什麼情況?」

  李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雙手遞過去:「這是初步統計。

  光是昭南城原有戶籍混亂,英國人走了以後沒人管,緬甸人也不管。

  我讓人重新登記造冊,目前能查到的,大約七萬兩千戶,四十萬人。

  撣族占六成,克欽族兩成,其餘是緬族和印度人。」

  昭南城就是那加蘭邦的科希馬。

  李佑林接過來翻了翻:「這些人還算聽話嗎?」

  李彌正襟危坐:「剩下的,都是聽話的。昭南府那些山民,幾百年沒人管過,誰來了都不認。


  要讓這些人服,只有一個辦法,打。

  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不敢動。

  鹽巴、糧食、交通要道,全卡住。

  誰不聽話,連人帶村子一起消失。

  地空出來,正好給後面來的移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過言語間還透露著殺意。

  至於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裡,他沒說,李佑林也沒問。

  李佑林把材料放在桌上,看了李彌一眼:「打服了,然後呢?」

  李彌愣了一下,有些不理解總統的意思。

  李佑林繼續說道:「你把人打服了,卡住了鹽巴糧食,然後呢?

  就讓他們在那片地上待著,什麼都不干?」

  李彌想了想:「總統的意思是…」

  「建學校,昭南府那些山民的孩子,弄到集鎮上來,辦幾個學堂,教他們認字,教他們說官話。

  你打服的是他們這一代,教好的下一代,才是你的。」

  李彌點頭:「我回去就辦。」

  李佑林又說:「你在昭南府,手裡那些人,夠用嗎?」

  李彌明白這話的意思。

  他手裡那些老人,都是在緬甸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打仗是把好手,但治理地方不行。

  有些人身上還不乾淨,鴉片那檔子事,沾過的人不少。

  「夠用,不乾淨的,我已經篩過一遍了。該送走的送走,該處理的處理。

  昭南府是新地方,要用新人。那些老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趁早打發。」

  李佑林滿意的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彌又說道:「總統,昭南府那邊,我剛理出個頭緒。

  再給我一年時間,能把那些山民全按住了。

  到時候戶籍清了,路修通了,學校建起來,絕不留禍害!」

  李佑林放下茶杯:「你在昭南府好好干。那邊剛歸附,需要一個能鎮得住的人。

  文官去了,壓不住場面。你李彌能打仗,也能下狠手,正是那邊需要的。」

  李彌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話的意思是,他不會調回升龍城當閒官,昭南府還是他做主。

  「是。」他站起來敬了個禮。

  李佑林擺擺手讓他坐下,又問他昭南府的糧食供應、道路修建、幾個主要集鎮的情況。

  李彌一一回答,有的說得詳細,有的說得含糊。

  看得出來,是認真做了準備。

  最後李佑林說:「行了,今天就到這。你去休息吧。」

  李彌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問:「總統,德公那邊…」

  「老爺子在後面的小樓里住著。你想去就去,他這些天都在。」

  李彌點點頭,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從總統辦公室出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後背的衣服有點濕。

  來之前他擔心李佑林會拿雲遠府的事敲打他,結果一個字都沒提。

  不提比提了更讓他心裡沒底,但最後那句「你在昭南府好好干」,算是把話說透了。

  他順著走廊往外走,心裡琢磨著怎麼去見德公。

  當年那件事情,他辱罵過德公,之後又處處擠兌桂系的人。

  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但見了面,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德公住在總統府後面的一棟小樓里,灰磚牆,綠窗欞,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李彌到的時候,李德鄰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報紙,跟前放著一壺茶。

  六十三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出頭,腰板直,臉上沒什麼皺紋,就是頭髮白了不少。

  「德公。」李彌站在院子門口,敬了個禮。

  李德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報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來了?坐。」

  對於他的到來,李德鄰毫無意外。

  不要說他,所有回來的戍邊將領,去了總統府之後,都會來這裡露個面。


  李彌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李德鄰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嘗嘗,今年新出的六堡茶。」

  李彌雙手接過,喝了一口。

  茶湯紅濃,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著李德鄰。

  「德公,當年在北平行轅的事,是我不對。

  梁筱齋帶著103師跑去找您,我氣得罵了您。

  後來在滇省,也時常跟桂系的人過不去。

  這些事,是卑職做過了,還望恕罪。」

  他說著,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李德鄰看著這個躬,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老勤務兵掃地的沙沙聲。

  「都過去了,坐下吧。」李德鄰回憶了一下,慢悠悠的說道。

  李彌直起身,坐下來。

  李德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當年的事,都過去了。

  那時候各為其主,誰沒罵過誰?

  你罵我,我也罵過你。

  校長那邊的人,哪個沒罵過桂系?

  要是都記著,這日子沒法過。」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彌:「你現在是南華的將軍,打印度那一仗,打出了威風。

  我兒子用你,是看中你能打仗。

  我要是跟你計較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不是拆我兒子的台?」

  李彌鼻子一酸。

  他沒想到德公會這麼痛快,一句重話都沒有。

  「德公,我在昭南府,一定守南華的規矩,不給您和總統丟人。」

  李德鄰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行。總統雖年輕,但看人准。他用你,你就好好干。」

  從德公的小樓出來,已是傍晚。

  夕陽把總統府染成一片金黃色。

  李彌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

  來之前他擔心李佑林把他擼了,在升龍城給個閒職。

  他在昭南府雖然比不上在緬甸當土皇帝那麼自在,但好歹是一方大員,手下有兵,地盤上說了算。

  真要把他調回升龍城坐辦公室,跟關籠子裡有什麼區別?

  現在李佑林讓他繼續干,德公也不計較當年的事,他這顆心算是徹底放下來了。

  他想起剛才在總統辦公室里的對話。

  李佑林問他昭南府糧食供應的時候,他差點說漏了嘴。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說。

  比如那些不聽話的山民,他不是「處理了」,是直接做了肥料。

  昭南府那種地方,山高林密,挖個坑埋了,誰也不知道。

  至於跑掉的?沒有跑掉的。

  他李彌做事,從來不留尾巴,更不能讓總統背上污名。

  李佑林最後那句話,他琢磨了一路:昭南府好好干。

  這話聽起來是鼓勵,但仔細想想,也是警告。

  好好乾的意思就是,別干不該幹的事。

  雲遠府那些大煙,就是前車之鑑。

  他上了車,對副官說:「去機場。」

  副官疑惑詢問道:「司令,今晚不在升龍城住一晚?」

  「不住了,該見的都見了,留在這省得多事。」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回去之後的事。

  只要自己不犯錯,那自己下半輩子算是高枕無憂了。

  車子駛出總統府,匯入傍晚的車流中。

  李彌睜開眼,看著窗外的街景。

  升龍城很繁華,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地方。

  他的地方在昭南府,在那片剛打下來的土地上,在那群山民恐懼的眼神里。

  他就是總統手裡那把刀,刀不用想太多,只管砍。

  只要握刀的手穩,他就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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