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章 南華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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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龍軍路深處,有一座三進的大宅院。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鄭府」二字。

  這是曼谷鄭家的老宅,傳了四代人,一百多年。

  宅院深處的正廳里,七八個人圍坐在紅木桌旁。

  茶已經涼了,都沒人去動。

  坐在主位的是鄭家當家人鄭有英,六十出頭,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還銳利。

  他是尚泰集團的掌門人,曼谷最大的百貨公司就是他家的。

  旁邊是陳家陳弼臣,七十二了,盤谷銀行的創辦人。

  再旁邊是伍家伍班超,六十五,泰華農民銀行在他手裡。

  還有李家李木川,五十八,大城銀行的老闆。

  謝家謝國民也來了,五十一歲,正大集團的少東家。

  這五家,是曼谷華商的頭幾把交椅。

  廳里靜悄悄的,沒人說話,氣氛十分的尷尬。

  外頭街上偶爾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還有巡邏兵整齊的腳步聲。

  每次腳步聲經過,屋裡的人就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等腳步聲遠了,才敢輕輕喘氣。

  這半個月,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一開始,是南華的軍隊進城。

  那些兵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讓他們鬆了口氣。

  接著是拉瑪九世那天的廣播,說什麼漢人國王、歸還土地,讓他們心裡頭七上八下。

  再接著,是公開審判,那些暹羅族的大地主、大商人,一個一個被押上台,一個一個被槍斃,家產充公。

  他們親眼看著那些人的下場,每一個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口。

  誰家沒有幾個不肖子孫?

  誰家沒有幾樁見不得人的事?

  那些年被他們壓下去的佃戶,那些年被他們擠垮的小商人,那些年被他們送進監獄的對手,要是翻出來,夠死幾回?

  可南華的兵一直沒來敲門。

  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

  他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是在搜集證據?也許只是還沒輪到?

  鄭有英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諸位,不能再等了。」

  陳弼臣抬起眼皮看著他。

  鄭有英說:「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拉瑪九世那天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這片土地,本來就是漢人打下來的。

  咱們這些潮汕人,說是皇族華人,其實心裡頭都清楚,咱們是客居,是外人。

  可拉瑪九世這麼一說,事情就變了。」

  伍班超說:「變什麼?」

  鄭有英說:「變合法了。南華打進來,不是侵略,是回家。咱們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回家的人。」

  李木川點點頭:「有英兄說得對。我這些天也在琢磨,南華那邊為什麼一直沒動咱們?

  不是因為咱們躲起來了,而是因為咱們是漢人。

  他們要的是暹羅族那些人,要的是那些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拉尿的人。

  咱們漢人,他們估計不會輕易動手。」

  謝國民說:「不輕易動手,恐怕要的更多啊!就這麼幹等著,也不是辦法。」

  陳弼臣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你們的意思呢?」

  鄭有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捐。主動捐。捐給南華政府,幫他們重建曼谷,恢復秩序。

  咱們主動把家產拿出來一部分,表明態度。

  他們要是接受,就說明咱們這條命保住了。要是不接受…」

  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廳里又沉默了。

  捐家產,誰捨得?

  那是幾代人攢下的基業,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可要是不捐呢?

  外頭那些暹羅族大地主的屍體,還埋在亂葬崗里。


  陳弼臣慢慢說:「捐多少?」

  鄭有英說:「我想好了,尚泰集團,捐四百萬美金。這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流動資金。

  泰銖現在跟廢紙一樣,那些紙鈔留著也沒用。

  黃金和外匯,大部分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銀行里,一時取不出來。

  那些百貨公司、倉庫、地皮,這些是才是生財的東西,我想留著。

  若要是他們還想要,我再給。」

  陳弼臣跟著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四百萬美金!」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覺到了震驚。

  雖然,在場的這幾個家族,資產都不止這個數。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現金就是命。

  能拿出這麼多,已經是極限了,況且泰銖成了廢紙,財富已經縮水一半了。

  不過,眼下實在沒辦法了,眾人都也都附和。

  鄭有英說:「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去司令部,求見馬將軍。」

  二十九日上午九點,曼谷總指揮司令部。

  馬拔萃正在看文件,參謀進來說,曼谷華人商會的人來了,鄭家、陳家、伍家、李家、謝家,幾個當家人親自帶隊,在門口等著求見。

  馬拔萃放下文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等了半個月,總算等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

  鄭有英帶著幾個人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捧著禮盒。

  他們走到馬拔萃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馬拔萃站起身,請他們坐下。

  鄭有英沒有坐,而是先開口:「馬將軍,老朽等人冒昧來訪,有幾句話想說。」

  馬拔萃點點頭:「鄭老先生請講。」

  鄭有英說:「曼谷戰事結束,全城百姓得以安寧,我等代表曼谷華人商會,感謝南華國軍隊的紀律嚴明,秋毫無犯。

  這半個月來,將軍坐鎮曼谷,整頓秩序,審判惡霸,開倉放糧,平抑物價,百姓無不感念。

  我等雖為商人,也知大義所在。

  今日前來,是願意為曼谷重建,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示意身後的隨從遞上一份禮單。

  馬拔萃接過來,掃了一眼。

  禮單上列著:尚泰集團,捐獻四百萬美元。

  盤谷銀行,五百萬美元。

  泰華農民銀行,三百萬美元。

  大城銀行,二百五十萬美元。

  正大集團,二百萬美元。

  合計一千六百五十萬美元,用於曼谷重建。

  馬拔萃看完,心底有些震驚。

  他把禮單放下,抬起頭:「鄭老先生,諸位,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過,有幾句話,我想先問清楚。」

  鄭有英說:「將軍請問。」

  馬拔萃看著他們,幽幽說道:「你們幾位,在曼谷經營多年,家底有多厚,我心裡有數。這一千六百五十萬,是你們全部的家產嗎?」

  現場頓時尬住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馬拔萃哈哈一笑,緩和一下氣氛:

  「諸位不必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奇。早就聽說曼谷華商富可敵國,今日得見,想開開眼界。」

  陳弼臣開口了,他是這裡年紀最大的,見過世面,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將軍問起,老朽就如實稟報。

  老朽創辦的盤谷銀行,創立至今十年,在曼谷、星島、香江、倫敦都有分行。

  資產多少,老朽自己也說不清,但肯定不止五百萬。

  只是這些資產,大部分是銀行存款、貸款、債券、不動產。

  能隨時動用的現金,確實只有這麼多。

  如今泰銖現在成了廢紙,那些存款不值錢。

  黃金和外匯存在國外,一時也調不回來。」

  他頓了頓,又說:「老朽在曼谷還有幾處房產,幾塊地皮,幾間鋪子。如果將軍需要,老朽願意再捐一些。」


  馬拔萃擺擺手,對於這鄭家主的如實相告,還是很滿意。

  「陳老先生,我不是要抄你們的家。南華國跟暹羅不一樣,我們講規矩。

  你們願意出錢出力,幫助曼谷重建,這份心意,總統知道了也會高興。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

  「有幾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

  幾個人屏住呼吸,聽著。

  馬拔萃說:「第一,田產。你們幾家在曼谷周邊,還有暹羅各地,有多少田地,我心裡有數。

  南華國的規矩,不允許有私人擁有大量的田產。

  所有土地,要麼分給農民,要麼歸國營農場。

  你們的田產,要全部交出來。

  當然,會按照規定,給你們家族沒人分配一些口糧田。」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有些複雜。

  那些田產,是他們祖輩傳下來的,好幾代人積攢的家底。

  說交就交,誰捨得?

  可馬拔萃的話說得很清楚——這就是南華的規矩,任何人都不允許。

  陳弼臣率先開口:「將軍,田產的事,老朽知道了。回去就辦手續。」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馬拔萃繼續說:「第二,銀行。你們幾家開的銀行,要繼續經營,可以。

  但必須接受南華國家銀行的監督。帳目要公開,貸款要合規,準備金要足額。

  南華不是暹羅,有錢不能為所欲為。

  要是發現你們拿銀行的錢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或者勾結外人危害南華利益,別怪我不講情面。」

  這話說得更重,幾個人額頭微微冒汗。

  鄭有英說:「將軍放心,我等一定守法經營,絕不越界。」

  馬拔萃點點頭。

  「第三,也是最後一條。你們今天捐的這些錢,我會如數上交國庫,用於曼谷重建。

  將來曼谷的臨時行政委員會,會成立一個重建基金,專門管理這筆錢。

  你們如果願意,可以派代表參與監督。

  錢花到哪了,怎麼花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幾個人愣了一下。

  讓他們監督?

  馬拔萃看著他們的表情,笑了笑:「怎麼,不放心?」

  鄭有英連忙說:「不是不是,將軍誤會了。我等只是沒想到…」

  馬拔萃說:「沒想到什麼?沒想到南華會這麼講規矩?」

  他沒等他們回答,站起身:「諸位,南華國不是暹羅。我們講規矩,守法律。

  該交的稅要交,該守的法要守。合法經營,政府保護。

  違法亂紀,不管你是誰,一視同仁。

  今天你們能來,我很高興。

  不是因為你們捐了錢,是因為你們識時務。

  曼谷要重建,需要人,需要錢,需要各行各業的人一起出力。

  你們是華商,在曼谷經營多年,熟悉情況,有人脈,有經驗。

  只要守法經營,南華歡迎你們。

  將來曼谷的臨時行政委員會,需要各方面的顧問,你們有興趣,可以來。」

  鄭有英幾個人站起來,互相看了一眼,眼裡有驚喜,也有忐忑。

  馬拔萃轉過身,看著他們。

  「今天就到這兒。田產的事,銀行的事,回頭會有人跟你們對接。

  記住我說的話——南華不是暹羅。在這裡,有錢,不是萬能的。」

  幾個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走出司令部,站在街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陳弼臣扶著拐杖,看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慢慢說了一句:

  「這關,算是過了。」

  鄭有英點點頭,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面藍底金星的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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