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曼谷洪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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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4年2月19日,曼谷,晚上九點。

  沙旺坐在耀華力路一間騎樓二層的窗後,聽著遠處傳來的喧譁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不斷傳來的咒罵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他點了一支煙,手激動的有些顫抖,揚名立萬,就在今晚。

  忽然,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很輕,兩短一長。

  聽見暗號,他輕聲喊道:「進來。」

  進來的是他堂弟沙瑪,比他還小兩歲,去年剛從清邁鄉下到曼谷投奔他。

  沙瑪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壓低聲音說:「哥,成了。那些阿贊(和尚)帶著人,已經衝到租界那邊了。」

  沙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透過窗戶開著的一道縫隙,看著遠處的火光。

  沙瑪站著不走,又說:「哥,這回咱們可露臉了。等消息傳開,誰不知道曼谷洪黨敢跟南華硬碰硬?就連胡老大那邊,也得高看咱們一眼。」

  沙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皺眉道:「噓!小聲一點,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說這種暴露身份的話!」

  他煩躁的揮揮手,示意他出去。

  門關上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遠處的聲音還在繼續,沙旺聽著那聲音,想著別的事。

  他是去年底從清邁回來的。

  那時候胡越的人已經在清邁農村紮下根,分田分地,開大會喊口號,老百姓圍著他們轉。

  他這個暹羅人,在自己的國土上,倒像個外人。

  去村里開會,人家客客氣氣叫一聲「沙旺同志」,轉過頭就跟胡越來的人說得熱乎。

  去年,國際洪黨開了會,中南半島上,成立洪黨聯盟。

  胡老大資格老,當老大,緬甸那邊也認了。

  道理沙旺都懂,胡老大背後站著兔子,幾百萬軍隊剛打完半島,說話硬氣很。

  緬甸那邊有毛熊支持,給錢給槍,也硬氣。

  暹羅洪黨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可這是在暹羅。

  是在自己的國家幹革命,憑什麼讓一個外族人領著?

  這話他沒敢說出口,但心裡想過無數次。

  清邁農村那些胡越的人,說話帶著北邊的口音,分地的時候倒是大方,可大事小事都是他們說了算。

  沙旺去反映情況,說哪家哪戶有問題,人家點點頭,轉頭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他這個暹羅洪黨的幹部,就是個傳話的。

  他不甘心,於是申請回到了曼谷。

  曼谷這邊情況,鑾披汶的軍政府焦頭爛額,工人罷工學生遊行,警察抓了一批又一批,越抓越多。

  橡膠、大米價格跌得厲害,出口少了一大截,公務員發不出工資,老百姓怨聲載道。

  洪黨在工人學生裡頭有人,也喊得動人。

  要是能搞出個大動靜,讓所有人都知道暹羅洪黨有能力,毛熊那邊還不得高看一眼?

  他想了好幾天,想出了這個主意:

  打南華,漲聲望。

  南華人有錢,南華人有租界,南華人在曼谷橫著走。

  在洪黨的宣傳下,老百姓早就看他們不順眼。

  覺得是他們占了呵叻,占了南部各府,害得暹羅沒了出海口,害得暹羅窮成這樣。

  和尚們也在講經的時候罵南華,說那些南華鬼是來吸暹羅血的。

  要是有人帶頭砸南華的店,沖南華的租界,老百姓會不會跟著干?

  幹了之後,老百姓會不會記住是誰帶的頭?

  記住了,以後胡老大那邊再開會,暹羅洪黨說話是不是就硬氣了?

  他找了幾個信得過的,又托人聯絡了幾個廟裡的和尚。

  和尚們一聽是打南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些黃袈裟往街上一站,銅缽一敲,後頭自然有人跟著走。

  事情比他想得順利許多。

  九點一刻,人越聚越多,喊聲越來越大,真有人翻過柵欄,砸了南華商鋪的玻璃。


  那一刻沙旺在人群後頭看著,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然後警察來了。

  卡車一輛接一輛衝過來,警棍劈頭蓋臉砸下去,人跑得到處都是。

  沙旺看見兩個和尚被摁在地上,手銬銬上,嘴裡還在喊什麼。

  他轉身鑽進巷子,七拐八繞,回到這間騎樓。

  現在他坐在這裡,聽著遠處的聲音漸漸平息,心裡空落落的。

  成了嗎?還是沒成?

  第二天消息傳開,他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大。

  南華外交部發了照會,措辭強硬,要求暹羅政府嚴懲兇手,賠償損失。

  鑾披汶連夜開會,調了兩個營的警察封鎖租界周邊,抓了四十多人。

  他派了人去租界慰問,說「徹查兇手,嚴懲不貸」。

  更讓沙旺沒想到的是,胡越那邊也發了聲明。

  聲明說得很清楚:清邁的胡越武裝與曼谷的事件毫無關係,是曼谷本地人自己鬧的,與他們無關。

  這語氣斬釘截鐵,恨不得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沙旺拿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

  胡老大怕了。

  怕南華找他們算帳,怕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

  胡越那點人,在南華軍面前算什麼?

  當年南華一個師就把他們從河內趕到緬甸,現在南華有幾十個師,有飛機有軍艦,真打起來,胡越那點家底夠撐幾天?

  他忽然有些得意。

  胡老大怕了,他可不怕。

  這時,沙瑪又來了,這回臉上不是興奮,是緊張。

  「哥,南華那邊又發照會了。說三天之內不交人,他們就親自動手抓人。」

  沙旺抬起頭:「動手抓人?怎麼抓?派兵上岸?」

  沙瑪搖頭:「不知道。外頭都在傳,說湄南河上的炮艇,炮口都對著市區了。」

  沙旺沉默了一會兒:「曼谷政府那邊怎麼說?」

  「聽說政府還在開會。聽說主和派的人在吵,說要趕緊跟南華談判,割地賠款認了算了。」

  沙旺忽然恥笑一番:「一群軟骨頭!」

  他突然對沙瑪說道:「你現在立刻去報社,就說......」

  沙瑪聽後,心中一驚,有些擔心:「哥,咱們這麼寫,胡老大那邊會不會…」

  「哼!怕什麼!咱們幹了這麼大件事,不曝光出來,誰能知道是我們做的?

  沒人知道,這不就是白幹了?」

  見沙瑪還有些猶豫,沙旺繼續說道:「咱們做這事,不就是為了出名?要是不透露出來,誰能記得我們?」

  沙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沙旺沒再解釋。

  他想的比沙瑪多。

  胡越怕南華,那是他們的事。

  暹羅洪黨不怕,暹羅洪黨要在暹羅幹革命,就得靠暹羅老百姓。

  南華欺負暹羅,占了暹羅的地,搶了暹羅的港口,老百姓心裡恨。

  誰替老百姓出這口氣,老百姓就記誰的好。

  事情鬧得越大,記住他們的人就越多。

  胡老大怕事大,他們不怕。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是曼谷市區圖。

  他在上頭畫了幾個圈,有租界,有大使館,有警察局,有幾個工廠區。

  「沙瑪,過兩天再找幾個人,去這幾個地方轉轉。」

  沙瑪湊過來一看:「哥,還來?」

  沙旺點點頭。

  「這次不砸店,就喊話。租界門口喊,大使館門口喊,警察局門口也喊。

  喊『還我呵叻』,喊『南華滾出去』,喊『暹羅人的暹羅』。

  喊完就走,別等他們抓人。」

  沙瑪有些猶豫:「哥,南華那邊說三天後就…」

  沙旺打斷他:「三天後再說三天後的事。這三天裡,咱們喊得越響,他們越不敢動。


  你想想,要是滿曼谷的人都跟著喊,他們敢開炮嗎?

  炮口對著老百姓,明天全世界的報紙都得登。」

  沙瑪想了想,點了點頭。

  「哥,我明白了。」

  沙瑪走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沙旺坐在桌邊,看著那張地圖,看著上頭畫著的圈。

  他想起了清邁那些日子。

  那些胡越的人,開會的時候坐在中間,說話帶著口音,大事小事都是他們說了算。

  他這個暹羅洪黨的幹部,坐在邊上,像個旁聽的。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坐在曼谷,坐在自己的地盤上。

  胡越的人離得遠,管不著。

  南華的軍艦離得近,可也不敢對市民開炮。

  他拿起筆,在地圖上的租界位置又畫了一個圈。

  等消息傳開,等所有人都知道暹羅洪黨敢跟南華硬碰硬,

  等胡老大那邊再開會的時候,暹羅洪黨說話,還能像以前那樣沒人聽嗎?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他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等消息傳開,等所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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