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茶館裡的熱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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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升龍城,依然炎熱。

  《南華日報》的銷量又漲了。

  印刷廠門口天不亮就排起長隊,小販們縮著脖子跺著腳,等那熱騰騰的報紙出爐。

  頭版頭條,一連幾天,全是歌頌。

  升龍城東城根,有家茶館叫「一壺春」。

  門臉不大,進去五六張桌子,牆角蹲著個爐子,永遠咕嘟咕嘟燒著水。

  靠里那張桌子,常年坐著三個人。

  穿灰布長衫的是老吳,金陵來的,據說在中央大學讀過書,來了升龍兩年,在書局當校對。

  穿半舊西裝的是老周,早稻田留過學,回來沒趕上好時候,在商會當文書

  縮著脖子坐邊上的是小陳,本地人,師範剛畢業,在東門小學當教員。

  他是三個人里最年輕的,也是話最少的。

  這幾人,都是鄰居,也是茶館的老顧客了。

  老吳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們看看,這寫的什麼。」

  老周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標題,沒吭聲。

  小陳湊過去看,念出聲來:「天縱英明,承天命,應人心,一年之內,疆土倍增,功蓋千秋,德配天地。」

  他念到這兒,抬頭看老吳:「吳先生,這話怎麼了?挺好的啊。」

  老吳斜他一眼:「挺好的?你知道這話擱從前叫什麼?」

  小陳搖頭。

  老吳壓冷哼一聲:「擱從前,這叫萬民表。是讓老百姓簽了名,求皇帝登基用的。」

  小陳愣住了,沒想到還有這含義。

  老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老吳,少說兩句,隔牆有耳。」

  老吳又哼了一聲:「我又沒說總統不好。總統確實厲害,這我認。

  去年打呵叻,今年收加里曼丹,國土比咱們剛來那會兒翻了一倍。換個人,誰行?」

  他頓了頓,手指點著報紙上那行字:「可你聽聽這詞兒,天縱英明、承天命、功蓋千秋,這是誇人還是供神呢?」

  老周精明的很,沒參與這個話題,只是把茶碗往嘴邊送。

  小陳看看老吳,不服氣的問道:「那你說紙上說的那些,一百所小學、糧稅兩成、湄公河通電,是真是假?」

  老吳嘆了口氣:「真,當然真。」

  小陳可是得利益者,他手指頭叩著桌面,梆梆作響:「那你在這憤憤不平幹什麼?」

  老吳喝了口茶,嘆氣道:「真,都真。可也用不著這麼……」

  想了半天,憋出兩個字:「肉麻。」

  老周這才放下茶碗,開口了:「老吳,你這就是書生意氣了,報紙是給誰看的?」

  老吳沒說話。

  老周指了指窗外:「給那些人看的。」

  窗外,一個賣菜的老漢正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份剛買的報紙,讓旁邊一個識字的年輕人念給他聽。

  那年輕人念得磕磕巴巴,老漢聽得笑眯眯的,嘴都合不攏,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老周說:「他們懂什麼叫萬民表?他們只知道,報紙上說總統厲害,那總統就是厲害。

  報紙上說國家大了,那往後他們兒子孫子,就有地方去了。

  報紙上說有書念、有電使、交稅少,那是實打實的好處。」

  老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小陳忽然說:「以前法國人在的時候,可沒這些。」

  老吳看向他:「對,你是本地人,你來說說當時是什麼光景?」

  小陳緩緩說道:「就說我爹吧。他那會兒在碼頭扛活,法國人的工頭,動不動就拿鞭子抽人。

  一天干十個鐘頭,工錢還不夠買兩斤米。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沒人管。」

  「我爺爺感染痢疾,拉了三天,沒人給看,也沒錢買藥。死了往城外一扔,連個墳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老吳:「你說,現在每個縣城,都有醫院,甚至有些鄉鎮,都有村醫,這難道不是總統給辦成的?」

  老吳乾咳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周說:「所以你看,老百姓為什麼不罵?因為他們見過什麼是壞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咱們在這兒酸,是因為咱們見過更好的。

  金陵也好,滬市也好,東京也好,咱們見過繁華,見過熱鬧,見過燈紅酒綠。

  他們沒見過來。他們只知道,法國人走了之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他們不擁戴總統,擁戴誰?」

  老吳沉默著沒說話。

  窗外那個賣菜的老漢已經聽完了新聞,把報紙小心疊好,塞進懷裡。

  站起來的時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旁邊有人問他:「老頭,今兒高興啥呢?」

  老漢咧嘴笑了:「高興啥?高興咱南華又大了唄!報紙上說了,今年收的那些島,比咱們原來的國土還多一半!那往後,咱南華可就大了去了!」

  那人說:「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老漢瞪他一眼:「怎麼沒關係?我兒子在礦上幹活,比種地還賺錢!

  我孫子在東門小學念書,不要錢,還管一頓飯!那飯里還有肉呢!」

  他說著,拍了拍胸口那疊報紙:「這總統,好!咱老百姓,認!」

  老吳隔著窗戶,把這話聽得真真的。

  他把茶碗放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行了,咱們在這兒酸,人家是真高興。」

  茶館裡又來了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件半新不舊的綢衫,瘦得像根竹竿,臉皮蠟黃,眼窩深陷。

  一進來就往最裡面那張桌子走,一屁股坐下,把手裡那份報紙往桌上一拍。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老吳抬眼看他:「老鄧,怎麼了?」

  這個老鄧,也是常客,都是左鄰右舍的街坊。

  聽說是從金陵過來的,以前在什麼部里當過科員,芝麻大的官。

  來了升龍之後,找了幾回差事,都沒成。

  他心氣太高傲了,沒什麼本事,還想憑著在金陵政府的資歷,想要個好位置。

  但沒人將他當回事,這兩年,他就靠著幫人寫信混口飯吃。

  老鄧拍著報紙,手都在抖:「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寫的什麼!」

  老吳接過報紙,掃了一眼,第三版,一篇社論,標題是《偉大的總統,偉大的時代》。

  只見報紙上寫著:

  「敬愛的李佑林總統,是我們南華人民心中永不落的太陽;

  總統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在總統的英明領導下,南華人民正昂首闊步,走向光輝燦爛的明天。」

  他念不下去了,抬頭看老鄧:「就這個?」

  老鄧瞪大眼睛:「就這個?你沒覺得這有問題?」

  老吳嘆了口氣:「老鄧,你這是第幾回了?」

  老鄧愣了一下:「什麼第幾回?」

  老吳說:「你每回拿了報紙,都要氣一場。

  頭一回,你說報紙上寫總統開疆百萬方,是吹牛。

  第二回,你說報紙上寫總統運籌帷幄,是拍馬屁。

  第三回,你說報紙上寫總統天縱英明,是阿爾奉承。

  你回回都這麼酸!」

  老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周在一旁慢悠悠地開口:「老鄧,我勸你一句。這些話,你在咱們這兒說說就得了。出去可別說。」

  老鄧梗著脖子:「怎麼?說真話還不讓了?」

  老周看著他,眼神里有點可憐:「真話?你的真話,跟老百姓的真話,是兩回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問問,那賣菜的老漢,那拉車的車夫,那碼頭的工人,你問問他們,這總統好不好?」

  老鄧閉口不言。

  老周接著說:「你在金陵當過科員,見過大世面,可這裡不是金陵。

  這裡的百姓,沒吃過飽飯,沒念過書,沒使過電。


  現在有了,他們高興,他們擁戴。你讓他們別擁戴?」

  老鄧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憋出一句:「可這也太過了,當年校長都沒這麼......」

  老吳連忙拍了拍桌子:「行了,喝茶吧。」

  老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放下:「我就是想不通。我在金陵好歹也是個科員,來了這兒,連個抄抄寫寫的差事都找不到。

  那些大頭兵人,大字不識幾個,倒一個個當上幹部了,憑什麼?」

  老周冷哼一聲:「你又憑什麼?就憑你會寫八股文?會背四書五經?」

  老鄧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周嘆了口氣:「老鄧,時代變了。你那些本事,在以前值錢,現在不值錢了。」

  老鄧低著頭,盯著碗裡渾濁的茶水,看了很久。

  茶館門口,進來幾個年輕人。

  穿著藍色的校服,胸口別著南華國立大學的校徽,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老闆,來壺茶!要濃的!」

  幾個人擠在一張桌上,把報紙攤開,七嘴八舌地議論。

  「你們看這地圖,加里曼丹這麼大!比咱們交趾府還大!」

  「那是,聽說這加里曼丹島上橡膠多得不得了,還有石油!以後咱們可不缺油了!」

  「哎,你們說,咱們什麼時候把孤島也收回來?」

  「孤島?那有點遠了。不過遲早的事!」

  「對對對,收復孤島,那可真是不世之功!」

  老鄧隔著兩張桌子,聽著這些話,臉色更苦了。

  他小聲嘀咕:「自古以來?那孤島上住的什麼人?你們懂什麼…」

  老吳嘆了口氣,端起茶碗。

  老周低著頭,把那碗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天擦黑的時候,老吳和老周出了茶館,沿著東門大街往回走。

  街上已經亮起了電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漢,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香氣飄得老遠。

  老吳忽然問:「老周,你說老鄧那樣的人,以後會怎麼樣?」

  老周想了想:「要麼,認命,找個營生,安安穩穩過日子。要麼,不認命,就這麼酸一輩子。」

  「還有別的路嗎?」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想通了自己那點本事,真不值錢。然後從頭學,學新的本事。」

  老吳嘆了口氣:「難。」

  老周點點頭:「是難。可誰讓咱們趕上了呢?」

  兩個人走遠了。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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