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簽訂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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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11月5日,上午九時,河內總統府會議廳。

  長桌一側坐著南華方面的人。李佑林居中,左手外交部長沈昌煥,右手剛從呵叻前線趕回來的馬拔萃。張文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另一側是暹羅代表團。

  團長威塔亞恭,皇室成員,五十六歲,巴黎大學畢業。他身後坐著陸軍代表、財政部代表,還有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人,是王室事務顧問。

  沈昌煥先把對方昨天送來的草案推回去:

  「恢復到10月16日之前的狀態,這個條件不可能。」

  威塔亞恭沒接話,只是摘下眼鏡慢慢擦著。

  陸軍代表忍不住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上校,臉上還帶著戰場上下來的疲憊和火氣:

  「南華軍隊現在在呵叻,在孔敬,在宋卡,在春蓬!巴蜀府以南全是你們的!你們要什麼?要整個暹羅嗎?」

  沈昌煥看著他,語氣很平:

  「上校,半個月前,暹羅軍隊在柏威雷寺,在四色菊府,在烏汶府。那時候你們要什麼?」

  老上校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

  威塔亞恭伸手按住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李佑林:

  「總統閣下,我們談的是停火。繼續打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李佑林看著他:「有沒有好處,我說了算。威塔亞恭先生,你在巴黎待過,應該知道1904年和1907年的條約。

  法國人拿走馬德望、暹粒、琅勃拉邦的時候,你們簽過字。現在那些地方歸南華繼承,你們打了四十年,打贏過嗎?」

  威塔亞恭沉默了。

  沈昌煥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開:

  「第一條,雙方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臨時軍事分界線。

  呵叻府、孔敬府、烏汶府、四色菊府、素林府、布里蘭府、猜也奔府,以及巴蜀府以南所有地區,包括春蓬府、拉廊府、攀牙府、普吉府、甲米府、董里府、沙敦府、宋卡府、北大年府、也拉府、那拉提瓦府,全部劃歸南華國。」

  「第二條,暹羅政府賠償戰爭損失兩億美元,分五年付清,以美元或等值黃金支付。」

  「第三條,暹羅對南華國全面開放市場,給予最惠國待遇。」

  「第四條,南華國在曼谷港區設立租界,租期九十九年。」

  念完,他把文件合上。

  會議廳里安靜了足足十秒。

  威塔亞恭的手指微微在顫抖,他抬起頭,聲音很輕:

  「總統閣下,巴蜀府以南十一府,呵叻高原七府,一共十八府。暹羅全國七十三府,你們要拿走四分之一。」

  老上校也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十八府!兩億美元!曼谷租界!你們怎麼不去搶!」

  馬拔萃這才開口,聲音不大:

  「上校,第七師現在還關在四色菊府的俘虜營里。乃汶被俘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你們發的軍裝。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們?」

  老上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威塔亞恭把他拉著坐下,深吸一口氣:

  「總統閣下,這些條件,我做不了主。」

  李佑林看了眼牆上的鐘:「可以。上午九點四十,我等你們到下午四點,要是晚了的話,恐怕條約上還要加上一條巴蜀府了。」

  下午三點五十五分,威塔亞恭的隨員從電報室回來。

  手裡攥著幾頁紙。

  威塔亞恭接過去,一頁一頁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曼谷同意了。」

  老上校猛地扭頭看他,滿臉不可置信:「條約簽了之後,曼谷的門,從今天起,對南華是敞開的。」

  敞開的大門,和沒有門,其實沒什麼區別。

  1951年11月6日上午十時,《南泰友好條約》正式簽字。

  河內總統府門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都是來參加慶祝的。

  有穿軍裝的,有穿工裝的,有穿長衫的,有裹著頭巾的。


  還有些人舉著簡陋的紙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南華萬歲」。

  一個穿桂系老式軍裝的老兵擠在最前面,胸口的勳章在陽光下晃得刺眼,他旁邊站著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

  「爸,簽了?真簽了?」年輕後生踮著腳往台階上看。

  老兵沒回頭,眼睛盯著大門:「簽了。十八府,全是咱們的了。」

  「十八府有多大?」

  老兵這才扭頭看了兒子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多大?比咱們桂省還大。你分那二十五畝地,在那頭啥都不是。」

  年輕後生愣住了,又踮起腳往台階上看。

  大門開了。

  李佑林走出來,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那份剛簽完的條約文本。他舉起文本,朝廣場上示意。

  人群里爆發出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南華萬歲!」

  「總統萬歲!」

  年輕後生也跟著喊,嗓子都喊劈了。

  老兵倒是沒喊,他只是看著台階上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自己兒子那張興奮的臉。

  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走,回家。你媽還等著聽消息。」

  同一時間,曼谷。

  距離大皇宮不遠的吞武里俱樂部。

  這是曼谷最老的會員制俱樂部,紅木護牆板,黃銅吊燈,水晶酒杯在吧檯後面擺了三排。

  會員非富即貴,不是王室親貴就是高級軍官,再不就是掌控著暹羅大半生意的華商巨富。

  往常這個點,撞球室該有擊球的脆響,牌室該有籌碼碰撞的聲音。

  今天都沒有。

  人都聚在閱覽室里,圍著剛從電報局送來的那份報紙。

  《叻差旺日報》頭版,通欄黑體字:

  「呵叻以北七府及南部十一府割讓南華,賠款兩億美元,曼谷港設南華租界」

  報紙被一隻手按在桌上,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手的主人是乃訕·叻達納,五十出頭,穿一身雪白的泰絲筒裙,領口別著鑽石胸針。

  她丈夫是南部最大的橡膠園主,在董里府和沙敦府有三萬萊橡膠林。

  她聲音發飄:「三萬來,全在那邊。」

  旁邊一個穿白色西服的中年人端起威士忌,一口乾了,又倒一杯,又幹了。

  他父親留下的莊園在呵叻,一千多萊稻田,現在全沒了。

  他盯著酒杯底:「我祖父那輩開出來的地。日本人來的時候沒丟,現在丟了。」

  角落裡,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藤椅上,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半天沒碰。

  有人湊過去:「披耶·頌叻,您說句話啊。」

  老者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慢慢轉了轉:「說什麼?」

  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49年,我跟披耶·帕鳳去西貢,跟法國人談邊界。那時候好歹還能討價還價,最後只丟了馬德望和暹粒。回來的時候,帕鳳在船上說,還好,還好,家業還在。」

  他灌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現在呢?家業沒了四分之一,曼谷港讓人家劃了一塊地走,軍艦沉在湄南河口。你們想讓我說什麼?」

  眾人也沒人搭話,天朝上國還是太強了,一群被打敗的軍閥,都能打的洋人回老家,還有餘力打暹羅,這真是令人膽寒。

  此刻,閱覽室里只剩下貴婦人壓抑的啜泣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不知哪家收音機里放的泰國民歌。

  歌聲輕快,唱的是湄南河上的船娘。

  俱樂部外面,一個賣芒果糯米飯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他往那扇雕花木門裡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什麼呵叻,什麼租界,他聽不懂。

  他只知道,今天的芒果比昨天便宜一毛錢。

  對暹羅人來說,呵叻高原意味著什麼?

  如果攤開暹羅的地形圖,會發現這個國家的形狀像一把斧頭。

  斧頭柄是向南延伸的馬來半島,斧頭刃是北邊和東邊的呵叻高原。


  呵叻高原平均海拔兩百米,西邊和南邊是陡峭的山地,北邊是湄公河,東邊是扁擔山脈。

  高原像一座巨大的天然堡壘,擋在暹羅核心地帶,湄南河平原的東面和北面。

  從北邊來的敵人,無論從北邊還是東邊,要進入湄南河平原,必須先翻過呵叻高原。

  暹羅歷史上幾次滅國之禍,都是從呵叻高原這個方向來的。

  1767年,緬甸軍隊就是穿過呵叻高原,一路打到阿瑜陀耶,把暹羅四百年的都城燒成白地。

  後來吞武里王朝和曼谷王朝立國,第一件事就是在呵叻築城,駐重兵。

  呵叻府城被稱為「暹羅東大門」,不是誇張的說法。

  現在,這道大門被南華拿走了。

  不是暫時占領,是寫進條約、蓋上國璽、正式割讓。

  從呵叻往西,到曼谷,三百公里,無險可守。

  從南部那拉提瓦府往北,到曼谷,八百公里海岸線,港口全在南華手裡。

  從今往後,南華的軍隊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暹羅人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失去了呵叻高原,就像是北宋失去了燕雲十六州

  大皇宮裡,鑾披汶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地圖上,呵叻高原那一大片,被紅筆圈了起來。

  南部狹長的半島,從巴蜀府往下,全部塗成紅色。

  作戰局長乃炮·西提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他看見鑾披汶的手按在地圖上,按在那片紅色區域的邊緣。

  按了很久。

  然後那隻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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