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紹興的黃酒,寧波的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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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興,吳家村。

  六月的午後悶得很,蟬在屋後竹林里扯著嗓子叫。

  吳守仁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端著碗黃酒,半天沒喝一口。

  他看著天井裡那口青石水缸,缸沿長了層滑膩的綠苔,水面上漂著幾片竹葉。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妻子陳素珍在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從滬市回來時只帶了兩個樟木箱,一個裝衣服,一個裝些零碎。

  都是些帳本、地契、幾張泛黃的相片,還有女兒吳敏去年從鷹醬寄回來的信。

  信就壓在箱底。

  吳守仁知道陳素珍每天都會拿出來看一遍,雖然那封信她都快背下來了。

  信不長,說在波士頓一切都好,獎學金夠用,導師很器重她。

  最後一封信還是去年寄來的,上面寫到:「爸媽,我在報紙上看到國內的消息了。你們要保重身體,別太操勞。等我能站穩腳跟,一定接你們出來。」

  接出來能去哪兒呢?

  鷹醬太遠了,他捨不得這片土生土長的土地。

  吳守仁嘆了口氣,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

  酒是自家釀的,不如滬市酒樓里的花雕醇厚,但也夠勁。

  陳素珍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一邊擦手上的灰一邊說:

  「守仁,米缸快見底了,得去鎮上買點米。」

  「嗯。」

  吳守仁應了聲,卻沒有起身。

  陳素珍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坐下,也看著天井。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聽著蟬叫,聽著遠處田間隱約的吆喝聲。

  他們是今年一月回紹興老家的。

  滬市的碾米廠公私合營後,吳守仁主動把廠子捐了。

  不是他多高尚,是看得清形式。

  抗戰時他捐過錢、藏過傷員,政府記著這份情,沒為難他,還給他留了個工商界進步人士的名頭。

  但被他拒絕了,時代變了,再留著廠子,對誰都不好。

  捐了廠,帶著一些余財,兩口子就回了紹興鄉下。

  老宅還在,雖然多年沒住人,修修補補也能安身,日子清靜,也清貧。

  「阿敏有半年沒來信了。」陳素珍忽然說。

  吳守仁嘆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知道妻子在想什麼,鷹醬那麼遠,信走得慢,正常。

  但眼下這光景,什麼事都說不準。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口。

  接著是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

  吳守仁和陳素珍對視一眼,這個點,不該有人來。

  吳守仁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穿中山裝,三十來歲,幹部模樣;

  一個穿便服,年紀大些,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

  「是吳守仁先生嗎?」幹部開口,普通話帶著北方口音。

  「是我。」吳守仁點點頭,側身讓了讓,「請進。」

  兩人走進堂屋。陳素珍已經起身,搬來兩張竹椅,又去倒茶。

  幹部接過茶水,放在手邊的方凳上。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看了看,又抬頭打量吳守仁:

  「吳先生以前在滬市開碾米廠?」

  吳守仁趕緊說道:「以前是,不過年初的時候,全部捐給政府了,一點也沒保留!」

  幹部點點頭:「我們知道。您的愛國行為,組織上一直記著。」

  這話說得客氣,但吳守仁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他看了眼陳素珍,妻子垂著眼站在廚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幹部合上筆記本,語氣平穩:「今天來,是有件事通知您。您女兒吳敏,現在在南華,對嗎?」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吳守仁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響。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不不不,不是的,她在鷹醬留學,是以前的反動派送她去的。」


  幹部微笑著說道:「別緊張,是這樣的,南華國來了公函,說您女兒吳敏,在南華國立大學任教,如果您願意過去的話,我們可以安排!」

  吳守仁愣住了,就連陳素珍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沒察覺。

  「您是說,阿敏在南華?他們不是在鷹醬留學嗎?」吳守仁壓下內心的疑惑,趕忙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總之,你想過去的話,就在這上面填一下信息。」幹部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

  「這是申請表。填好,交到縣裡,我們會統一辦理手續。船票、路上開銷,南華那邊負責。」

  陳素珍走過來,手微微發抖,拿起那張表格。

  上面寫著:姓名、年齡、籍貫、與申請人關係、健康狀況。

  右下角蓋著個紅章,字太小,她舉了起來,就著光線像看清楚些。

  她抬頭看幹部:「這個去了,還能回來嗎?」

  幹部笑了笑,笑容很淡:「嬸子,這個是團聚,不是移民。理論上,來去自由,我們不會限制。不過南華那邊的政策,我不太清楚。」

  吳守仁心中明白,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或者說,想回來,不容易。

  「你們可以考慮考慮,不急,三天內給答覆就行。」

  年紀大些的那個開口了,這是進門後他第一次說話,口音像是本地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吳先生,我知道您在滬市時幫過我們的人。

  現在你們想出去和女兒團聚,也是人之常情。我們按規定辦事,不攔著。」

  吳守仁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兩人又坐了幾分鐘,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辭。

  吳守仁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沿著田埂走遠,感覺自己神情有些飄忽。

  關上門,回到堂屋。

  陳素珍還拿著那張表格,抬起頭問道:「你怎麼想?」

  吳守仁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涼透的黃酒,他盯著碗裡渾濁的酒液,看了很久。

  陳素珍繼續說:「那南華,是德公創建的,想必也是不錯的。」

  吳守仁知道她在說什麼,為了女兒的前程。

  他們老了,在鄉下種點菜、養幾隻雞,也能過。

  但女兒還年輕,有未來。如果他們不去,她在那邊,也是過的不安心。

  吳守仁將黃酒一飲而盡:「去了,就真的離鄉背井了。紹興是祖地,祠堂在這裡,祖墳在這裡。」

  陳素珍哽咽道:「守仁,我爹我娘的墳,在抗戰時就被沒了。公爹的墳,在滬市郊區,我們去年回去,那片地已經規劃要建工廠了。」

  阿敏一個人在外面,她才二十四歲。別人家的女兒這個年紀,都有爹媽在身邊。」

  吳守仁拉著妻子的手,這半年瘦了很多,夜裡還總睡不踏實。

  他知道她擔心女兒,嘴上不說,心裡成天揪著。

  堂屋又靜下來。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天井裡,一隻麻雀跳進水缸邊,啄了啄青苔,又飛走了。

  吳守仁站起身,走到裡屋,打開那個樟木箱,從箱底翻出女兒的信。

  信紙已經毛了邊,字跡娟秀。

  他又看了看那些相片:女兒小時候在碾米廠門口拍的,穿著花裙子,笑得眼睛彎彎;

  女兒中學畢業時,穿著旗袍,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最後一張家裡的全家福,是在滬市照相館拍的,照片背後還有寫了一個日期:

  1945年8月15日。

  他把相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箱蓋。

  走回堂屋時,陳素珍已經拿起筆,正在表格上填寫。

  「姓名:吳守仁。年齡:五十二。籍貫:浙江紹興」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認認真真的填寫。

  吳守仁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的側臉。

  妻子鬢角有了白髮,眼角皺紋深了。

  當年在滬市,她是碾米廠老闆的太太,穿旗袍,燙頭髮,出門有黃包車,十指不沾陽春水。


  現在,她穿著粗布衣,手上也起了繭。

  「職業怎麼寫?」陳素珍停筆,抬頭看他。

  吳守仁想了想:「就寫務農吧」。

  陳素珍點點頭,繼續寫。

  兩張表格填好,她拿起表格,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給吳守仁:「你看看,有沒有寫錯。」

  吳守仁接過來,仔仔細細的查看了一遍,該填的都填了。

  「什麼時候去縣裡交?」陳素珍問。

  「明天吧。早交早辦。」

  陳素珍點點頭,起身去灶台邊,開始準備晚飯。

  她從米缸里舀出一勺米,淘洗,下鍋。。

  吳守仁還坐在堂屋。

  他看向門外,田埂上,幾個收工的農民正扛著鋤頭往家走,說說笑笑的。

  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在暮色里裊裊地散開。

  這是他出生的地方。

  這裡的泥土味、水汽味、黃昏時家家戶戶燒柴火的味道,都刻在骨子裡。

  但他明天要去交一張表格,一張可能讓他離開這裡的表格。

  灶台那邊傳來米飯的香氣。陳素珍在切鹹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的,很規律。

  吳守仁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接過妻子手裡的刀:「我來吧,你歇會兒。」

  陳素珍沒爭,退到一邊,用圍裙擦了擦手。

  她看著丈夫切菜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聽說南華那邊,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襖?」

  「是的,我去過那邊,年輕的時候跟著商隊去收過糧食。」吳守仁應了聲。

  「有人說,那邊和這裡一樣靠海,魚很多,也很便宜。」

  「嗯,不過還是寧波的黃魚好吃。」。

  「明天去交表的時候,我去看看有沒有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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