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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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川港。

  阮文山把最後一箱炮彈搬上卡車,直起腰時,脊椎骨咔噠響了一聲。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港區深處新靠岸的那三艘貨輪。

  船身漆著藍底金星的標誌,和他在身上胸口的那個圖案一樣。

  「阮,過來!」美國軍需官恩瑞中尉遠遠招手。

  阮文山小跑過去。

  他在俘虜營學過半年漢語,也會幾個英語單詞,被提拔成這個運輸連的翻譯兼副排長。

  雖然他這個排只剩十七個人。

  「那三艘船,你們南華的。」恩瑞遞過一張清單,說話時眼睛沒看他,盯著貨輪方向。

  「去點貨,簽字。吃的穿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阮文山接過清單。紙張被海風颳得嘩啦響,上面列著:

  臘肉,二十噸。

  魚露,五千罐。

  米粉,十五噸。

  中藥丸(止血、消炎、驅寒),三百箱。

  棉質內衣,兩萬套。

  橡膠涼鞋,兩萬雙。

  信件包裹,八百件。

  看到最後一項時,他愣了愣。

  恩瑞催促道:「快點,下午有軍船要進港,別占著泊位。」

  阮文山帶著他那個排走向三號泊位。

  貨輪舷梯已經放下,幾個穿著南華海軍制服的水兵正在和碼頭調度交涉。

  看見阮文山一行人過來,一個水兵抬頭,用帶著廣府口音的漢語問:「是接收部隊?」

  「是。」阮文山回答,把清單遞過去。

  水兵掃了一眼,回頭沖船上喊:「是自己人!卸貨!」

  船上響起吆喝聲。

  滑輪組吱呀轉動,第一網兜貨物吊下來。

  是木箱,箱蓋上用紅漆刷著【南華國營第一食品廠】和【臘肉·二十公斤】的字樣。

  阮文山的一個兵,原來叫阿登,現在登記名是陳登。

  他湊近木箱嗅了嗅,忽然用越南語小聲說:「這是家鄉的做法,用蕉葉熏的。」

  這話像顆小石子扔進死水潭。

  周圍幾個原本麻木搬運的士兵都慢下動作,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

  第二批吊下來的是陶罐裝的魚露。

  密封的罐口依然有絲絲縷縷的氣味滲出,那種發酵魚蝦特有的咸鮮味道,鑽入鼻中,勾起了他們的記憶。

  是河內街邊米粉攤的味道,是盛夏傍晚母親往湯里兌一勺深褐色液體的動作,是雨季里發霉的屋檐下掛著的瓦瓮。

  沒人說話,只有默默搬運時粗重的呼吸,陶罐輕輕碰撞的悶響。

  第三艘船卸的是藥品。

  木箱打開,裡面是蠟封的紙盒,盒上印著漢字「雲南白藥」「三七止血丸」。

  隨船來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自稱是海防醫學院的實習生,他拿起一盒藥,對阮文山解釋:

  「總統特意交代的,說前線傷員用得著。用法都寫在裡面,有說明書和用法。」

  阮文山問:「總統?」

  年輕人笑著說道:「對,就是總統。」

  貨物清點到一半時,港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五輛卡車開進來,車斗里坐著或躺著的,都是從前線後送的南華傷員。

  血腥味和膿臭味先於人影撲面而來。

  傷兵們被抬下卡車,暫時安置在碼頭倉庫邊的空地上。

  等待轉運的間隙,有人看見了這邊堆積如山的貨物,看見了木箱上熟悉的文字。

  一個腿被炸斷的年輕傷員忽然掙扎著半坐起來,指著藥箱方向,用磕磕絆絆的漢語喊:「藥!那是我們的藥!」

  醫護兵跑過去按住他。

  傷員卻抓住醫護兵的胳膊,眼睛死盯著藥箱,重複著:「我們的......南華的.....」

  阮文山走過去,拿起一盒止血藥,蹲下身放在傷員手裡。

  傷員的手指粗糙皸裂,捏著藥盒反覆看,看上面印的【南華衛生部監製】,還有越南文的用法說明。

  他看著看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臉上的血污和塵土,被衝出兩道溝壑。

  傷員對阮文山說,聲音嘶啞:「他們沒忘了我們。在俘虜營,教官說,說我們祖先也是漢人,說南華是我們自己的國。我那時不信。」

  他攥緊藥盒:「現在信了。」

  這話像會傳染一樣。

  倉庫邊或坐或躺的傷兵們,目光都聚攏過來。

  那些眼神原本是空的,像被炮火震碎了魂,此刻卻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攏。

  他們掙扎著湊過來,想要確認自己是否被徹底拋進這片異國的冰窟里。

  阮文山站起身,對搬運的士兵們下令:「先分藥品和吃的給傷員。臘肉開兩箱,借碼頭食堂的鍋,煮米粉。」

  不用催促,早有人就打開了裝有臘肉的箱子。

  大鍋架起來,臘肉切片下鍋,煸出油,加水,煮開。

  米粉用熱水泡軟,下進肉湯里。

  最後關火前,撬開一罐魚露,深褐色的液體繞鍋邊淋一圈。

  熱氣蒸騰而起,帶著蕉葉燻肉的焦香、魚露的咸鮮、米粉在沸水中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氣味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喚醒的不是食慾,是身體對故土的記憶,胃對母親廚房的鄉愁。

  傷員們先吃,這是周志遠團長半個月前定下的規矩。

  那個為了傷員,敢帶兵闖美軍後勤中心搶藥的團長,他的事已經在前線各個南華部隊傳遍了。

  碗不夠,就用鋼盔,用罐頭盒。

  滾燙的米粉吸溜進嘴裡,燙得人齜牙咧嘴,卻沒人捨得吐出來。

  那個斷腿的年輕傷員捧著鋼盔,喝了一口湯後,整個人僵住了幾秒,然後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沒有哭出聲來,只有壓抑著身體,不斷的在抽泣。

  一些士兵們領到自己的那份時,動作都慢了下來。

  陳登蹲在碼頭纜樁旁,先夾起一片臘肉對著光看。

  肥肉部分透明,瘦肉是深紅色,肌理里嵌著胡椒粒。

  他放進嘴裡,咀嚼得很慢,眼睛望著海面遠處,霧靄後若隱若現的船影。

  阮文山也分到一碗。

  他喝了一口湯,魚露的咸鮮在舌尖炸開,接著是臘肉煙燻的厚重,最後是米粉清淡的底味。

  三種味道層次分明,又妥帖地融合在一起。

  他想起清單上那八百件信件包裹,起身走向那堆特殊的貨物。

  包裹大小不一,用油布包得嚴實,外面用毛筆寫著收件人的部隊番號和姓名。

  有些是漢字,有些是越南文音譯的漢字。

  阮文山翻找著,在中間位置看見了一個名字:阮文山。

  他盤腿坐下,拆開包裹。

  油布里是個木匣,打開,裡面是幾樣東西:一封信,字跡稚嫩,是他妹妹寫的,

  說家裡分到了五畝水田,就在湄公河邊上,春天插了秧,現在苗已經綠油油一片;

  一張照片,是全家人在磚房前的合影,父母坐著,弟妹站著;

  一小包曬乾的桂花,信里說來自屋前新栽的樹;還有兩雙粗布縫的鞋墊。

  信的最後一段,妹妹寫道:「哥,村里辦了夜校,我在學漢字。先生教我們寫南華兩個字,說這是我們的國名。

  哥,你在外面打仗,要好好的。國家記得你,我們也記得。」

  阮文山把信紙按在腿上,一下一下撫平上面的摺痕。

  他抬頭,看見碼頭邊那些捧著碗、埋頭吃米粉的士兵,看見傷員手裡捏著的藥盒,看見堆積如山的臘肉箱和魚露罐。

  恩瑞中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這片忙碌卻異常安靜的景象。

  美國軍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和先前不同:

  「以後每兩個月會有一趟補給船。不只是糧食藥品,還有家信。」

  他停頓了片刻,開口說道:「我在菲律賓待過三年,知道想家是什麼滋味。」


  說完,他轉身走了,沒再催促卸貨進度。

  下午,第二批物資開始向前線轉運。

  阮文山帶著他的人裝車,動作比往常輕了許多。

  臨出發前,阮文山把木匣里的鞋墊取出來,墊進自己已經磨破底的軍靴里。

  新發的軍靴,他沒有用,而是給了前線的隊伍。

  粗糙的布面硌著腳底,卻莫名踏實。

  車隊駛離仁川港時,霧散了。

  陽光劈開雲層,照在海面上,也照在卡車帆布篷上漆著的藍色五角星上。

  阮文山坐在頭車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著逐漸遠去的港口,看著那三艘已經卸空的貨輪。

  司機是個廣西老兵,忽然哼起調子,不成曲,但阮文山聽出那是桂北的山歌調。

  哼了幾句,老兵說:「等仗打完,帶你們回廣西吃米粉,比你們這個還要香。」

  阮文山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焦土和殘樹,說:「好。」

  他沒解釋自己不是廣西人,也沒說紅河邊的水田和桂北的山地不是同一個故鄉。

  但在這一刻,那些細節似乎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卡車車廂里那些,即將被送往戰壕的臘肉和藥丸;

  重要的是靴子裡那雙粗布鞋墊,重要的是後視鏡里那個漸遠的港口,

  那裡有三艘船,證明海的那邊,有人記得他們。

  車隊沿著顛簸的公路向北,開向炮火隆隆的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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