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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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內教育部的布告貼出來那天,半個城的人都擠過去看了。

  招一千五百名速成班師範生,培訓三個月,結業後分配到新建的小學當老師。

  月薪一千南華元,包食宿,成績優異者優先轉為正式編制。

  條件就一條,能通過入學考試。

  考試科目四項,漢語、算數、常識、歷史。

  考試範圍隨布告附了張單子,基本要求,要能背誦《三字經》;

  算數到四則運算;常識考南華地理物產;

  歷史題,則是列了一道例題:「南華境內,最早在此建立政權的中原王朝什麼時候?」

  布告欄前,人們議論紛紛。

  「這歷史題啥意思?」一個黑瘦的本地青年撓頭問。

  旁邊穿長衫的中年人瞥他一眼:「就是說,咱們這兒最早的王,是中原哪個朝代的人過來的。」

  「那誰知道?」

  長衫先生有點得意:「讀過書的都知道。趙佗,秦朝將軍,在這建了南越國。漢朝設交趾郡。書上白紙黑字寫著。」

  本地的青年不說話了,他家裡三代種田,哪看過這些書。

  人群里像他這樣的本地人不少,看了布告都搖頭。

  語文要背《三字經》,他們連漢字都認不全;歷史考中原王朝,聽都沒聽過。

  這考試,擺明了不是為他們設的。

  但另一撥人眼睛亮了。

  從桂省、粵省、滇省移民過來的人,還有最近從北邊跑過來的知識分子、前老師,這些人識文斷字,有的本來就在老家教過書。

  一看考試範圍,心裡有底了。

  「老周,你去不去考?」一個戴眼鏡的問旁邊同伴。

  「去啊!月薪一千,還包食宿。我現在街邊代寫書信,只能混個溫飽。」

  「可這培訓才三個月,出來就能當老師?」

  「速成班嘛,現在國家缺老師缺得厲害。先上了崗,邊教邊學。」

  報名處設在原河內大學,現在的南華師範大學。

  頭三天,報名的人排成長龍。

  辦事員忙得頭都抬不起來,收報名表、發准考證、回答各種問題。

  來報名的,十之八九是移民。

  口音五花八門,桂林話、白話、客家話、滇話各種各樣。

  偶爾有幾個本地人怯生生遞上表格,辦事員一看,文化程度欄寫著夜校速成班,也不多問,照收。

  第四天,來了個特別的。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辦事員接過一看,姓名周文淵,籍貫桂省桂林,文化程度,省立師範學校畢業,曾任桂林某小學老師十年。

  辦事員抬頭:「您這資歷,怎麼現在才來報名?」

  周文淵苦笑:「說來話長,能報嗎?」

  辦事員麻利地登記:「能,當然能。下周六考試,帶准考證和身份證明。」

  周文淵道了謝,轉身時腰板挺直了些。

  他是去年12月才從北邊偷跑過來的,因為家裡成分是小資,在學校被孤立,課不讓教了,天天掃廁所。

  後面受不了,他帶著老婆孩子翻山越嶺過來,過渡營審查了完,剛放出來。

  像他這樣的人,報名表里還有不少。

  有的寫曾任某縣中學老師,有的寫私塾先生,還有的簡單寫讀過幾年書。

  辦事員心裡有數,這些從北邊來的知識分子,只要審查通過了,就是現成的教師苗子。

  考試那天,河內師範大學八個教學樓全用上了。

  每個考場五十人,監考老師來回巡視。

  第一科語文。試捲髮下來,第一部分是默寫《三字經》選段:「人之初,性本善……」

  周文淵提筆就寫,一氣呵成。

  他在私塾啟蒙時背的,教了十年書,倒著都能背。

  第二部分是短文寫作,題目:「我為什麼想當老師」。

  周文淵想了想,寫下:「教育乃立國之本,孩童乃國家未來。吾雖年過半百,仍願站上講台,傳道授業,為國家培養人才........」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筆尖划過紙張,沙沙響,像粉筆划過黑板。

  那種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

  旁邊座位一個年輕人咬著筆頭,半天寫不出幾個字。

  看打扮像是本地人,估計《三字經》裡面的字,都認不全。

  第二科算數。加減乘除,應用題。周文淵很快做完,檢查一遍。

  這些題,他教小學生綽綽有餘。

  第三科常識,考南華地理:紅河流經哪些省份?主要礦產有哪些?橡膠產地在哪裡?

  周文淵來之前惡補過,答得七七八八。

  最後一科歷史。

  試卷上三道大題:

  一、簡述趙佗建立南越國的歷史意義。

  二、漢朝在交趾地區設立郡縣,對當地發展有何影響?

  三、你認為南華境內各民族,與中原文化有何淵源?

  周文淵會心一笑,開始答題。

  他讀過《史記》《漢書》,教過歷史課,這些題目正中下懷。

  筆下生風,從秦朝南征百越,到趙佗和輯百越、引進中原技術,到漢朝設郡推廣教化,寫得條理清晰。

  寫完抬頭,看見旁邊那年輕人盯著試捲髮呆,最後在第一題下面歪歪扭扭寫:

  「趙佗是好人,他來了我們有飯吃,但是李總統更是大好人,他來了我們分到了地。」

  周文淵心裡嘆口氣,這考試,果然不是為本地人設的。

  考完出來,校園裡像炸了鍋。

  移民考生聚在一起對答案,本地考生默默離開,臉色都不好看。

  「歷史第三題你怎麼答的?」

  「我寫書同文,車同軌,大一統。」

  「對對,我也這麼寫!」

  周文淵沒參與討論,徑直回家。

  老婆問考得怎樣,他只說了句:「應該能過。」

  半個月後放榜。

  師大門口人山人海,紅榜貼了一整面牆。

  周文淵擠進去找名字,在第七十八名看到自己:周文淵。

  他鬆了口氣。再看下去,榜單上一千五百個名字,九成是漢姓。

  李、王、張、劉、陳、黃……

  偶有幾個阮、黎、范,仔細看籍貫,也都是移民二代,或者歸化已久的家庭。

  真正的本地原住民,榜上不過三五十人,還都排在末尾。

  那道歷史題,篩掉了大多數人。

  錄取通知書送到家,即日起至河內師範大學報到,參加為期三個月的速成培訓。

  培訓地點在師大新建的簡易校區。

  一片臨時搭建的木板房,但教室、宿舍、食堂一應俱全。

  一千五百人按成績分班,每班五十人。

  開班第一天,校長訓話:「你們這一千五百人,是國家教育事業的先鋒。

  三個月後,第一批一百所小學開學,你們就要站上講台。

  任務重,時間緊,但國家需要你們。」

  課程排得密不透風。

  上午教育學、心理學、教學法;下午分科教學:語文怎麼教,算數怎麼教,歷史怎麼教;晚上備課試講,同學互評。

  周文淵被分在語文教學組。他資歷老,被指定為小組長,直接當了老師,而不是學生。

  同組的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有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大部分是移民,也有兩個本地歸化青年,是夜校學得特別好的,硬是考上了。

  「周老師,您看這課怎麼備?」一個年輕人拿著課本問。

  周文淵接過看,是第一冊語文,第一課:「我是南華人」。

  課文很簡單:「我生在紅河邊,長在南華地。我說漢話,寫漢字。我是南華人,我愛我的國家。」

  周文淵說的很詳細:「重點在識字和認同。教中原二字時,要講清楚,我們說的不是地理概念,是文化概念。

  說漢語、寫漢字、遵禮教,就是中原人。」


  年輕人點頭記筆記。

  歷史教學組那邊,討論更熱烈。

  教材第一課:「我們的祖先從哪裡來」。

  課文寫中原移民南遷,與本地人融合,共同開發這片土地。

  一個原中學歷史老師講道:「這課不好講。本地孩子可能會問:我家祖祖輩輩在這兒,怎麼成中原移民了?」

  另一個老師說,「所以要強調融合。不是取代,是融合。中原帶來技術文化,本地提供土地勞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還有趙佗那段,要講生動。秦朝將軍,南下平定,但尊重本地風俗,鼓勵通婚,發展生產。這才是重點,不是征服,是共同建設。」

  培訓進行到第二個月,開始試講。

  每個學員要上台講一節課,下面坐著同學和老師,打分點評。

  周文淵準備的是一年級語文課。

  他走上講台,看著下面五十雙眼睛,恍惚間回到桂林的教室。

  他開口,聲音十分的溫和:「同學們好。今天我們來學兩個字:國家。」

  他在黑板上寫下國家兩字,轉身:「國,就是土地、人民、文化。

  家,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

  合起來,國家就是我們共同的家園。」

  他講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拆解,講字形,講意思,還講了個小故事:

  「古時候,中原有個人叫趙佗,他來到我們這片土地,帶來種子、農具、文字,教人們種田讀書。

  後來,這裡就成了我們共同的國家。」

  試講結束,下面掌聲。

  督導老師打分:九十五分。

  評語:「教態沉穩,內容充實,文化認同引導得當。」

  結業前最後一周,分配方案下來了。

  周文淵被分到河內第一小學,這是新建的示範小學,條件最好。

  其他學員,有的分到河內其他小學,有的分到太原、海防、甚至南部的西貢。

  結業典禮上,教育部長白鵬飛講話:「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內不得擅自離職。三年後,考核合格,轉為正式編制,國家不會虧待你們。」

  一千五百人集體宣誓:「忠誠教育事業,恪守教師職責,為國家培養人才!」

  聲音在操場上空迴蕩。

  三個月培訓結束,正是1951年4月初。

  第一批一百所小學已經建好,校舍是簡單的磚瓦房,但黑板、課桌、課本都是新的。

  學生名單也下來了,大多是移民子女,也有不少本地歸化家庭的孩子。

  周文淵走進河內第一小學的教室。

  二十張課桌整齊排列,黑板擦得乾乾淨淨。他走到講台前,摸了摸桌面,心裡踏實了不少。

  轉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講台。

  雖然地方變了,學生變了,課本變了,但教書育人的心,沒變。

  周文淵翻開教案,開始上課。

  第一課,他要講國家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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