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西域劍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域妖皇在十萬妖山深處調兵遣將的時候,西域的沙漠裡颳起了一場不同尋常的風。

  西域,凡界五域中環境最惡劣的一域。東域有平原丘陵,南域有莽荒叢林,北域有冰原雪山,中域有沃野千里——西域只有沙。萬里黃沙綿延無盡,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烈日將每一粒沙都烤得滾燙,到了夜間氣溫又會驟降到滴水成冰。西域的修行宗門能在這種環境中生存下來,靠的不是資源,不是傳承,是狠。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西域沒有正道魔道之分,只有強者和死人。能在西域活過一百年的修行者,手上沾的血能染紅一整片沙丘。

  在這片沙漠的最深處,有一座城。城不算大,方圓不過十數里,城牆是用沙漠深處特產的黑色鐵砂岩壘成的,在烈日下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城中最高的建築是一座完全由巨劍壘成的劍塔——數百柄形態各異的巨劍插在一座金字塔形的基座上,劍尖朝外層層疊疊,從遠處看像一頭渾身長滿劍刺的黑色巨獸蹲踞在沙漠中央。這就是萬劍城,西域第一魔宗,也是整個西域修行界公認的最不能惹的地方。

  萬劍城的主人叫劍魔。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在西域,名字不重要,實力才重要。他是西域唯一一個封皇境圓滿的劍修,也是西域公認的第一高手。他的稱號「劍魔」不是自封的,是西域修行界用了幾百年時間和無數條人命給他堆出來的。當年西域曾有七宗聯手圍剿他被他一人一劍殺穿七宗聯軍,七位封王境宗主死了四個逃了三個,從此西域再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劍魔修煉的功法名為「萬劍噬心訣」,是一門極其霸道也極其兇險的魔道劍法。修煉此功需不斷吞噬天下名劍的劍意,每吞噬一柄名劍劍意體內的劍意便強一分,但同時也會承受被吞噬劍意的原主人殘留意志的反噬。幾百年來劍魔已吞噬了幾百柄名劍的劍意,體內積壓的劍意殘念早已堆積如山,稍有不慎便會被反噬得形神俱滅。但他硬是憑著一股近乎變態的意志力將這些殘念全部壓制在識海深處,並將其煉化成了自己劍意的一部分。他的劍意因此變得極其駁雜而狂暴,出手時劍氣中混雜著幾百柄劍的哀鳴,尋常修士光是聽到那劍鳴聲便會心神崩潰。

  此刻劍魔正站在萬劍城最高的劍塔頂端,面朝東方。沙漠的烈日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極長極瘦的影子。他看上去約莫四十歲出頭,面容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刻,一雙眼睛裡燃燒著兩團暗紅色的劍芒——那是萬劍噬心訣修至大成的標誌,劍意外化為瞳火。他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代表一柄曾經被他吞噬過的名劍。幾百道紋路交織在一起,讓這柄劍看起來像是被無數道血線纏滿的兇器。

  他剛剛看完那封來自南域的密信,信上的內容讓他體內幾百柄劍的劍意同時躁動起來。

  「封鎮本源劍意。幻影神劍。封帝境以上。」劍魔一字一頓地將這三個關鍵詞念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品嘗什麼美味的食物,「本源劍意也就罷了,能讓南域那頭老狐狸妖皇親自寫信給我,這東西的價值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妖皇以為他在驅虎吞狼——讓我去試探禁地的深淺,他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劍魔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但他忘了一件事——老虎在吃掉獵物之前,從來不介意先吃掉那隻躲在草叢裡的狐狸。」

  他將密信的碎末從掌心吹散,轉身走下劍塔。塔下已有十二名封侯境弟子列隊等候,全部黑衣黑劍,面容肅殺。萬劍城能在西域屹立不倒,靠的不只是劍魔一個人——他手下還有十二劍侍,每一個都是他從西域各宗中親手挑選並培養的劍道天才,修為最低也是封侯境八重天,其中兩人已踏入封王境一重天。這十二人聯手的劍陣足以困住一位封皇境高手一時半刻,在西域也是一股令人聞風喪膽的力量。

  「備劍。」劍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座要去一趟東域。在我回來之前萬劍城由大劍侍代管——記住,本座不在的這段時間但凡有任何人敢在萬劍城百里範圍內滋事,不必留活口。」

  十二劍侍齊齊跪地領命。大劍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城主,此行是否需要屬下隨行?青牛山禁地的守護者畢竟是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的人物還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用不著你來提醒。」劍魔打斷他,目光掃過大劍侍的面孔,「正因如此,本座才要親自去。你們去了只會礙手礙腳。幻影神劍......這個稱號在西域的古籍殘卷中只出現過三次,每次出現都伴隨著『不可力敵』四個字。一千年前能被稱為快劍的人,若還活著,劍意會磨到什麼程度?」

  劍魔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獨自一人走出萬劍城,沒有帶任何一個侍從,沒有騎任何一頭坐騎,甚至沒有多帶一柄備用的劍。他只帶著手中那柄吞噬了幾百柄名劍意的黑色長劍,踏入了漫天的黃沙之中。


  從西域到東域按理說需要橫穿中域才能抵達。但劍魔走的不是尋常路——他知道中域有些老怪物不好惹,他雖然自負但不愚蠢,沒必要在去東域的路上跟中域的高手浪費時間。他選擇了一條更遠但更隱秘的路線——從西域南端繞道南域邊緣,沿著滄瀾江上游的無人區穿過,直接插入東域青州。這條路線會經過南域十萬妖山的邊緣地帶。他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南域那頭老狐狸妖皇在信中所說的「聯合」有多少誠意——如果妖皇真有合作的打算,他經過十萬妖山時會有妖王出面接應;如果妖皇只是把他當槍使,那他過境時十萬妖山應該空無一人。到時候他就會先折返回西域,等妖皇先動手,他在後面撿現成的便宜。

  幾日後劍魔抵達了南域滄瀾江畔。滄瀾江是凡界第三大江,發源於中域雪山流經南域和東域最終匯入東海,江面寬處有上百里,窄處也有十幾里,江水渾黃洶湧,江心暗流密布,凡人船隻根本無法通行。但對於封皇境劍修來說,渡江只需一瞬。他站在江邊一塊凸出的懸崖上,望著對岸東域的青黑色山影。正當他準備御劍渡江的時候,一道黑色煙霧無聲無息地在崖邊凝聚成型,影狐王從煙霧中走了出來。

  「劍魔大人遠道而來,我家妖皇陛下特命屬下在此恭候。」影狐王姿態放得很低——在封皇境圓滿的劍魔面前,影狐王的封王境修為再高也只是後輩,「妖皇陛下已在江對岸備了一處清靜的落腳之地,備了薄酒,想與大人當面一敘。還望大人賞光。」

  劍魔站在崖邊連頭都沒回,只留了一個背影給影狐王。黑色的劍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黑色長劍上的血線紋路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暗紅。「妖皇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本座不喜歡拐彎抹角。」他聲音冷淡,對妖皇的邀請既不拒絕也不答應。

  影狐王面不改色,他這種做情報出身的妖王最擅長跟各種脾氣古怪的大人物打交道:「妖皇陛下想確認一件事——劍魔大人對青牛山封鎮本源劍意的興趣,是否大到願意跟妖族聯手?」

  「聯手?可以。但妖皇要讓出封鎮劍陣的四成本源劍意。」劍魔的條件簡單粗暴,他不屑於玩陰謀。

  影狐王嘴角抽了一下——四成?妖皇的底限是兩家各取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一給封鎮劍陣繼續維持運轉。劍魔一開口就多要了一成。但他不敢討價還價,只能微微躬身:「四成的話,妖皇陛下或許——」

  「你覺得高了?」劍魔這才轉過身來,一雙燃燒著暗紅色劍芒的眼睛直視影狐王,「那就三成——另外一成,本座從你身上拿。」

  影狐王后背瞬間炸出一層冷汗。他封王境四重天的護體妖氣在劍魔的目光面前像一層紙,他能清晰感覺到腰間的妖丹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那是妖族在面對致命威脅時最本能的恐懼反應。劍魔還沒有出手,僅僅是一道目光中蘊含的劍意便將他的妖丹壓得幾乎停轉。這差距比封王境跟封侯境之間的差距還要大——大到他引以為傲的暗影遁術在劍魔面前根本來不及發動就會被切成碎片。

  「三成......屬下會如實轉告妖皇陛下。」影狐王低頭,額頭上冷汗涔涔。

  劍魔收回目光轉向滄瀾江對岸,黑色劍袍一振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劍光橫跨江面,江面上被劍氣犁出一道深可見底的鴻溝,江水向兩側翻湧形成兩道數十丈高的水牆,中間露出一條筆直通向對岸的乾燥通道。直到劍魔的身影消失在對岸青黑色的山影之中,影狐王才長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封王境四重天在妖皇面前都不曾體會過這種瀕死感——被對方目光中的劍意壓得連妖力都停止運轉,劍魔的真實戰力恐怕比他預估的還要高出一截。

  他穩住心神取出一枚妖族專用的傳訊骨符,將劍魔的條件和剛才那道目光中蘊含的劍意強度如實報告給了妖皇。骨符那頭沉默了,片刻後傳來妖皇低沉沙啞的聲音:「三成就三成。不過劍魔這個人,比本王想像的更危險。他修煉的萬劍噬心訣已近大成,體內積壓的劍意殘念非但沒有拖慢他,反而被他煉成了一道獨特的護體劍罡。他現在的戰力怕是已經摸到了封帝境的門檻。」

  妖皇說到最後語氣中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幸災樂禍:「讓劍魔先去碰一碰那幾個老怪物,是最好的安排。劍魔越強,越能逼出禁地守護者的真正實力。等雙方兩敗俱傷,才是本王出手的最佳時機。你繼續跟著劍魔,密切監視他在青牛山的一舉一動,有任何情況隨時回報。注意安全——劍魔性子反覆無常,你這種搞情報的在劍魔眼裡一頓飯都算不上。」

  影狐王領命中斷傳訊,化作一縷極淡的黑煙尾隨劍魔的方向渡過了滄瀾江。他不知道的是他腰間那枚傳訊骨符在通話結束的瞬間,劍魔的劍意便已附著在了符文的殘餘波動上——封皇境巔峰劍修的神識早已籠罩方圓百里,江對岸的妖族傳訊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劍魔聽完了妖皇的每一句話,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


  驅虎吞狼?劍魔心裡冷笑。兩敗俱傷?老狐狸,你等著看——看是誰兩敗俱傷。

  青牛山禁地,歪塔下。無棲拄著銅棍站在塔基正前方。他每天傍晚都會來這裡靜坐半個時辰,銅棍插在塔基石縫裡與陣眼的共鳴已成為他延續了七百餘年的日常。但今天不同,他剛將銅棍插入石縫,棍尾便猛地一震,一股極強烈的警報從陣眼深處傳來——不是之前那種被封鎮劍陣自身觸發的平穩脈動,而是一道尖銳的、帶有強烈敵意的外來波動,方位西南,距離約七百里,正在快速向禁地接近。

  無棲睜開雙眼,雙手合十,棍身上的梵文全部亮起。他將神識沿地脈脈絡向西南方向延伸過去,七百里外的滄瀾江沿岸正有一道極強的劍意在快速移動。這道劍意與無棲見過所有劍修的氣息都截然不同,不是單純的強——是雜。幾百種不同性質不同層次不同年代的劍意被強行壓縮在一個人的體內,以一種極其狂暴的方式共存,同時還帶著濃烈的侵蝕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偏執與瘋狂。無棲對這種劍意並不陌生。一千年前補天之戰中,血海殘骸中湧出的「萬劍魔影」就是類似的特性——將死者的劍意強行吞噬化為己用,以數量彌補質量,以混亂對抗秩序。當年死在萬劍魔影手中的劍修不下百人,最後是雲無羈一人一劍殺入魔影核心硬生生將所有吞噬的劍意一道一道全數剝離才將魔影擊潰。

  如今這股劍意出現在了一個活人的身上,而且比當年那道萬劍魔影更加精純更加凝練——如果說萬劍魔影是胡亂堆砌的廢墟,這個人的劍意就像是用廢墟的碎磚重新壘成的堡壘,雖然材料粗糙但經過幾百年的打磨和淬鍊已形成了一套獨特的運轉體系。無棲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這股劍意的主人修為已臻入封皇境巔峰,距離封帝境只差臨門一腳,單論劍意的渾厚程度已是凡界最頂尖的級別。

  他拔出銅棍在塔基的青石板上輕輕一頓,一圈淡金色的佛光從棍身擴散出去,以歪塔為中心向整個禁地輻射。這是一道預警信號——不同於之前那些封侯境封王境的入侵者,這次來的對手足夠讓無棲主動喚醒整座封鎮劍陣的預警機制。隨著這圈佛光擴散,禁地深處所有封鎮節點的刻符石同時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從每一處節點湧出,古道兩側的劍意絲線開始密集編織,整座禁地在幾個呼吸之間從沉睡轉為甦醒。

  槐樹下。沈清歡正翹著二郎腿躺在石桌上打盹,胡琴擱在肚子上,琴弓壓在脖子下面當枕頭,呼嚕打得震天響。連歪塔方向傳來的佛光預警都沒能立刻叫醒他。直到那道藏在封鎮劍陣深處的雲無羈劍意微顫,將預警直接傳遍整座禁地,沈清歡才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猛地翻身坐起,胡琴從肚子上滑落差點掉地上。「什麼玩意兒?!」他揉著眼睛嘟囔,一抬頭看到整座禁地所有節點的刻符石都在發光——這種級別的全陣預警,在禁地隱居以來從未出現過幾次。他的臉色難得嚴肅起來。

  雲無羈坐在槐樹下焦木劍鞘橫於膝上。他的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是滄瀾江的方向,也是那道狂暴劍意正在逼近的方向。焦木劍鞘中的槐枝花苞輕輕搖曳,第八道細縫已經完全裂開,第九道細縫的邊緣正在緩緩浮現。花苞通體溫潤青金色的劍光在花瓣的脈絡中流轉不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亮也更接近某種臨界點。

  「封皇境巔峰,萬劍噬心訣。他不是來試探的,是來證道的。」雲無羈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這股劍意的主人吞噬了幾百柄劍意壓制了反噬並將其化為己用,單論意志之堅韌在西域乃至整個凡界都算得上頂尖。但他的劍意中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很淡,但不會錯——血海殘骸的萬劍魔影。這人獲得過一塊未完全消散的萬劍魔影殘骸並從中推演出了自己的劍道。」

  沈清歡已經把胡琴抱在懷裡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血海殘骸?那玩意兒不是早就被封印在地淵裂縫裡了嗎?」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警惕——血海殘骸這東西是他少數幾個不願意再碰的對手。當年補天之戰中死在萬劍魔影手裡的劍修實在太多了,那吞噬一切劍意的特性是劍修的天敵和噩夢。

  「核心確實被封印了,但千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會有一些邊角料的殘渣散落在五域各處。這個人運氣不錯,撿到了一塊,還沒被反噬成瘋子——或者他已經瘋了,只是瘋得很清醒。」雲無羈平靜地分析,目光始終落在西南方向。

  沈清歡把琴弓往琴弦上一搭,南瓜子往袖子裡一揣,從石桌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封皇境巔峰、萬劍噬心訣、血海殘骸餘孽——來者不善。不過呢,這人是有點東西的,但這萬劍噬心訣是條不歸路。吞噬得越多越接近極限,等到體內劍意超過他神識承受的臨界點在戰鬥時爆發反噬,他自己就會崩。」他分析得極專業。

  「他不該來找你——他的功法特性決定了他在你的劍意面前天然處於劣勢。」沈清歡看向雲無羈,「你的劍意不是一道,是一千年的天地法則凝聚的劍道本源。幾百柄劍的劍意再強,在本源法則面前還不夠看。就像一千條溪流匯聚成的洪水,撞上了一整座山。山不動,洪水自己會碎。」

  雲無羈沒有接話,只是將焦木劍鞘緩緩拿起,站起身。他的白髮在午後溫熱的風中輕輕飄動,焦木劍鞘中的槐枝花苞青金色的劍光在第九道細縫的邊緣緩緩流轉,像是在積蓄最後一分力量。

  「既然來了,就讓他來吧。」雲無羈的語氣平淡如常,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這場對決的級別,與前幾次截然不同。封皇境巔峰,凡界最接近封帝境的存在——在這片大陸上大多數修行者窮盡一生都不曾見過封皇境級別的修士出手。而那些曾目睹過封皇境之戰的人,早已化作枯骨深埋黃土。如今在南域通往東域的古道上,一場真正的巔峰對決正在逼近青牛山。

  (第16章 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