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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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劍門的人離開青牛鎮之後不到半個月,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東域。不是青牛鎮的人傳的——鎮上百姓壓根沒把那十三個外鄉人當回事,在他們看來那不過是又一撥不知天高地厚來闖禁地的蠢貨,和之前那些散修、宗門弟子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是這批人走的時候還能用兩條腿走路。真正把消息傳出去的是連州方向。鐵劍門十三人在回北域途中經過連州邊境時被一隊巡山的連州本地修士攔下盤查,獨眼漢子當時傷勢未愈又急著趕路,三言兩語間露出了馬腳,連州修士從他們的衣著和殘破的陣盤碎片中辨認出了北域鐵劍門的標記,又從那十二個弟子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驚人的信息:青牛山禁地里住著至少兩個修為深不可測的存在,一個用銅棍的和尚,一個拉胡琴的老乞丐,那和尚只頓了一下棍子便廢了鐵劍門封侯境高手全力一劍,那乞丐更離譜,北域噬劍宗的噬劍符在他面前連三息都沒撐過去。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東域五州的修行界中激起了層層漣漪,然後漣漪迅速擴散到了東域之外。北域鐵劍門橫穿三域遠赴青州奪劍的消息本身就足夠勁爆,而他們在禁地邊緣的遭遇更是讓所有聽到消息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封侯境在凡界已是足以開宗立派的存在,在那和尚面前竟連一擊都接不住,那他本人的修為該有多高?封王境?還是傳說中只存在於聖地典籍中的封皇境?

  一時間整個東域修行界暗流涌動。但這次沒有人再貿然前往青牛山。能在修行這條弱肉強食的路上活到封侯境以上的都不是傻子,鐵劍門的教訓就擺在那裡——十三個人帶了破陣盤和噬劍符去闖禁地,結果連禁地的大門都沒摸到就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扔了出來,噬劍符那種北域邪宗的至寶在禁地面前脆弱得像個紙糊的燈籠。在這種情況下再單槍匹馬去闖禁地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但人性中的貪婪從來不會因為危險而消失,它只會換一種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出現。既然單打獨鬥闖不進去,那就聯盟。既然封侯境不夠看,那就湊出更強的陣容。既然禁地里的存在修為深不可測,那就用人海戰術——封鎮劍陣再強也有極限,幾十個封侯境同時從不同方向衝擊,總有一個人能找到破綻。

  這個想法並非異想天開。提出它的人是中州天劍宗的一位長老,姓賀名九霄,封侯境圓滿修為,距離封王境只差臨門一腳。賀九霄在中州修行界的地位極高,不僅因為他的修為,更因為他的眼力——此人精通陣法推演和劍意分析,曾僅憑殘破劍痕便將一部失傳了四百年的劍法推演還原了七成。鐵劍門折戟青牛山的消息傳到中州後,賀九霄閉門不出整整三天,將鐵劍門行動的所有已知信息全部梳理了一遍,從破陣盤的品級到噬劍符的威力,從獨眼漢子的修為到那和尚出手的方式,每一條信息都被他拆解、分析、推演。

  三天後賀九霄走出密室,手中握著一卷寫滿了推演過程的絹帛,目光灼灼如炬。他得出了一個結論——禁地里那兩個守護者確實極強,但並非不可戰勝。和尚那一擊之所以能廢掉封侯境全力一劍,是因為他利用了封鎮劍陣的地利之勢,將陣眼的力量借為己用。換句話說那個和尚本身的修為未必達到了封王境,他只是恰好站在了封鎮劍陣的陣眼上,借了七百餘年封鎮積累的劍意之力。如果能在遠離陣眼的地方與他交手,或者同時從多個方向突破讓封鎮劍陣的力量被分散,那和尚便無法再將陣眼之力集中於一點。

  賀九霄的分析在東域修行界引起了巨大轟動。很多人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如果禁地里那兩個守護者真有碾壓一切的絕對實力,那他們根本不需要躲在封鎮劍陣後面,直接出來把所有人都滅了不就完了?他們之所以一直待在禁地里不出來,恰恰說明他們的力量離不開那個環境。封鎮劍陣就是他們的烏龜殼,只要把烏龜殼撬開一條縫,裡面的烏龜再凶也咬不了人。

  這個比喻很粗俗,但在修行界廣為流傳。於是「撬殼計劃」應運而生。賀九霄以天劍宗的名義向中州、滄州、連州三州的修行勢力發出邀請,提議組建一支由封侯境以上高手組成的聯合隊伍,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同時衝擊青牛山禁地,以分散封鎮劍陣的防禦力量。他在邀請函中寫道:「禁地之強在於封鎮,封鎮之強在於集中。若使其力分於三方,則每一方所承受之壓力不過原有的三成,以諸位封侯境之力完全足以應對。至于禁地中的守護者,他們的活動範圍顯然受限于禁地內部,只要我們不深入禁地核心只在邊緣施壓,他們便無計可施。」

  這個計劃聽起來極為合理。賀九霄的名聲加上天劍宗的招牌,再加上鐵劍門折戟的教訓近在眼前,願意響應的人不在少數。僅僅過了數日賀九霄便湊齊了一支堪稱豪華的陣容——中州天劍宗以賀九霄為首共出動五名封侯境供奉;滄州第一劍修世家司徒氏派出了兩位封侯境長老,不過司徒伯淵本人沒有來,他自從在劍碑前跪了一整夜之後便對青牛山禁地諱莫如深,但家族中仍有不甘心的老人覺得賀九霄的分析有理有據值得一試;連州第一宗門鎮岳劍派更是傾巢而出,宗主岳擎天親自帶隊率四名封侯境長老和二十餘名凝脈境精銳弟子前來助陣。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東域之外來的散修和中小宗門的高手聞訊趕來,都想在這場圍獵中分一杯羹。賀九霄來者不拒,將這些零散力量全部編入預備隊負責在外圍接應。到隊伍正式開拔時整個聯盟的封侯境高手已達十七人,凝脈境修士超過百人,這等規模在東域近三百年來都是前所未有。賀九霄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龍鱗馬上望著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心中湧起一股抑制不住的豪情。

  十七位封侯境同時出手,就算禁地里真有一位封王境坐鎮也得暫避鋒芒。更何況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打敗禁地的守護者——他的目標是鎮天劍。只要封鎮劍陣被撕開一道口子哪怕只維持幾息時間,他就有辦法潛入禁地深處取走那柄鎮壓了地淵裂縫七百餘年的神劍。

  大軍壓境的消息傳到青牛鎮時,老獵戶正在槐樹下給胡琴換弦。半個月前鐵劍門的人走後這把胡琴的琴弦便鬆了一根,他尋了好些天終於找到一根合適的馬尾重新續上。聽到鎮口客棧老闆氣喘吁吁跑來說禁地外來了上百號修行者正在石碑外列陣時,老獵戶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平靜地說:「讓他們堵著吧,又不是頭一回了。上回那些散修在石碑外蹲了多少天來著?最後還不是餓跑的。」

  客棧老闆急得直跺腳:「老獵戶你沒聽明白!這次不是幾十個散修,是一百多個!光封侯境的就有將近二十個!二十個封侯境是什麼概念?整個青州連一個封侯境都找不出來!」

  老獵戶終於停下手中動作,抬頭朝禁地方向望了一眼。那片終年不散的青霧依然靜靜地籠罩著青牛山巔,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他收回目光將最後一段馬尾在琴軸上繫緊,用手指撥了一下琴弦試了試音,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弦上好了。聲音比之前還亮。」

  青牛鎮的平靜並非麻木,而是一種被禁地守護了太久太久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底氣。鎮上百姓祖祖輩輩都住在禁地邊上,他們的祖父、曾祖父、太祖父都在槐樹下聽過那把胡琴的琴聲,都知道山那頭住著幾個從不出來但也不讓外人進去的人。對他們來說那三個人就像是山的一部分——山不會說話,但山永遠在那裡。

  此刻山的那一頭,沈清歡正蹲在槐樹下剝南瓜子。他面前擺著一張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石桌,桌上攤著幾十顆剝好的南瓜子仁,旁邊還放著他那把舊胡琴。無棲盤膝坐在不遠處的青石板上雙眼微閉雙手合十,銅棍插在身側的石縫中棍尾深入地面一尺有餘。雲無羈在槐樹另一側,焦木劍鞘橫於膝上,白髮的發梢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各自待著,和過去無數個尋常的下午一模一樣。

  「十七個封侯境。」沈清歡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中州五個,滄州兩個,連州五個,還有五個是從別的地方聞著腥味兒湊過來的散修。凝脈境的懶得數了,加起來一百來個,全堵在石碑外面。為首那個姓賀的是中州天劍宗的長老,這人有點意思——他把無棲上次出手的細節全部推演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無棲本身修為不一定到封王境,只是因為站在陣眼上借了地脈之勢才那麼猛。所以他這次要分三路同時衝擊,讓封鎮劍陣首尾不能相顧。」

  無棲睜開眼,神情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此人推演得很準確。我上次出手確實借了陣眼之力,若離了陣眼我那一擊的威能至少要減三成。」

  「那你還這麼淡定?」沈清歡把一粒南瓜子仁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三成可不是小數目。」

  無棲重新閉上眼:「陣眼之力減三成,貧僧還有別的力量可以補上。」

  沈清歡嘿了一聲,轉頭看向槐樹另一側的雲無羈:「老雲你倒是說句話。外面那些人可是衝著你那柄劍來的,人家連戰術都給你安排好了——三路齊發分散封鎮,趁亂潛入禁地核心盜取鎮天劍。這計劃聽著還挺像回事的。」

  雲無羈沒有睜眼,白髮在風中紋絲不動。槐樹上的葉片沙沙響了一陣,焦木劍鞘中那截槐枝的第十朵花苞裂開了第七道細縫,七道細縫交織的星芒中青金色劍光緩緩流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亮也更溫潤。過了許久雲無羈才開口,聲音平淡如千年不波的古井:「來便來。」

  賀九霄的大軍在石碑外紮營的第二天清晨,三路齊發的計劃正式開始。賀九霄親率中州天劍宗五名封侯境主攻正東方向,正對石碑和那條通往禁地深處的古道,這一路是佯攻也是主攻——如果封鎮劍陣的防禦出現任何破綻賀九霄會第一個衝進去。滄州司徒氏的兩位封侯境長老從東南方向繞到禁地南側的一片亂石坡,那裡是封鎮劍陣的邊緣節點,防禦相對薄弱。連州鎮岳劍派在岳擎天的帶領下負責攻擊西北方向的一處斷崖,斷崖下方有一條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河道,據賀九霄推演那條古河道直通禁地核心區域,是封鎮劍陣唯一可能存在的天然缺口。

  三路人馬同時動手,一時間青牛山腳下劍氣縱橫殺氣沖天。十七位封侯境的劍意同時爆發其威勢何等驚人,連遠在數里之外的青牛鎮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震動。鎮上的百姓紛紛走出家門朝禁地方向望去,只見那片終年籠罩山巔的青霧正在劇烈翻滾,霧中隱約可見無數道劍光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霧中點燃了幾十盞忽明忽暗的燈籠。


  然而鎮上的客棧老闆注意到一個細節:老獵戶依然坐在槐樹下,面前擺著那把重新上好了弦的舊胡琴,手裡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茶,連眼皮都沒往禁地方向抬一下。

  賀九霄站在石碑正前方百丈處,右手握劍左手捏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銀色陣盤。這塊陣盤是他壓箱底的寶物,名為「破陣玄銀盤」,是天劍宗祖上傳下來的陣道至寶,專門克制各類封禁類陣法。破陣玄銀盤上刻著三百六十道微型破陣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對應一種常見的封禁陣式,只要將自身劍氣注入盤中,銀盤便會自動匹配目標陣法的陣眼頻率並釋放反向衝擊。賀九霄之前推演鐵劍門失敗的教訓時發現了一個關鍵細節——鐵劍門的破陣盤之所以被一擊即碎,是因為那些陣盤的頻率鎖定太慢還沒來得及完成匹配就被封鎮劍陣的力量反噬了。而破陣玄銀盤的匹配速度比鐵劍門的破陣盤快了十倍不止,他有信心在封鎮劍陣反應過來之前至少能撕開一道維持幾息時間的口子。

  他將自身封侯境圓滿的渾厚劍氣毫無保留地注入破陣玄銀盤,銀盤上的符文開始快速閃爍,發出一連串極細極密的嗡嗡聲。三百六十道符文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完成了從匹配到鎖定的全過程,銀盤表面亮起一道刺目至極的銀白色光柱,光柱直衝雲霄,在青霧上空炸開了一團巨大的銀色光環。然後破陣玄銀盤的反向衝擊正式發動——一圈肉眼可見的銀色漣漪從銀盤中心向外擴散,漣漪過處空氣都在劇烈扭曲,石碑表面的「止步」二字在衝擊波中劇烈震顫,禁地邊緣那層終年不散的青霧竟真的被撕開了一道半丈寬的豁口。

  「成功了!」賀九霄眼中精光暴漲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朝那道豁口沖了過去。他的身法極快在中州修行界素有「驚鴻一劍」的美譽,身形一閃便已掠至豁口前方不足三丈處。他身後的五名天劍宗封侯境供奉同時拔劍結成劍陣,五道劍氣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罩住賀九霄的後路,確保他在突入禁地後不會被封鎮劍陣從背後截斷歸路。

  然而賀九霄沖入豁口的那一刻看到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住了。他面前是一片極安靜極尋常的山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極高極老的槐樹,槐樹下坐著三個人。左邊一個白髮老乞丐正蹲在石桌旁嗑南瓜子,看到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右邊一個光頭和尚盤膝坐在青石板上雙手合十,下巴上留著一點小鬍子,神情安寧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中間一個白髮劍客靠坐在槐樹主幹上腰間橫著一柄焦木劍鞘,劍鞘里插著半截槐枝,槐枝頂端鼓著一朵青金色的花苞。三個人,一棵樹,一張石桌,一把舊胡琴,一根銅棍插在石縫裡。

  賀九霄在腦海中無數次推演過禁地內部的景象。有巍峨的劍閣,有古老的劍陣,有沉睡的巨獸,有深不見底的地淵裂縫。唯獨不是眼前這副光景——三個老人,一棵老樹,像是山腳下任何一座村子裡曬著太陽嘮著嗑的尋常老農。但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部豎了起來。因為那個白髮劍客睜開了眼睛。

  雲無羈睜開眼的那一刻賀九霄握劍的手腕猛然一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了他的劍柄上將他積蓄了許久的劍氣全部壓在劍鞘中一絲都放不出來。他封侯境圓滿的渾厚修為在這道平靜如水的目光面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這是賀九霄修行一百二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在中州與封王境的高手切磋過,對方確實比他強但那種強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差距,是在同一條修行路上的領先。而眼前這個白髮劍客給他的感覺根本不是差距,是維度——對方站的已經不是他腳下的這條路了。

  雲無羈的手按上了焦木劍鞘。這個動作極輕極緩,像是隨手拂去膝上的一片落葉。他甚至沒有拔出劍——劍鞘中本來也沒有劍,只有半截槐枝和一朵未綻的花苞。但就在他的指尖觸及劍鞘的那一刻,賀九霄聽到了一聲劍鳴。不,不是聽到——是全身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每一條經脈同時感應到的。那聲劍鳴從焦木劍鞘中發出,從槐樹根系深處的大地中湧出,從青牛山七百年不變的青霧中滲透出來,從整片禁地每一塊劍石、每一道刻符、每一縷劍意中同時響起。

  然後賀九霄就飛了出去。他飛出去的方式極快也極安靜,身上沒有任何外傷,握劍的手腕上連一絲淤青都沒有,破陣玄銀盤還牢牢握在他左手中。但他體內封侯境圓滿的劍氣在這一瞬間全部歸於沉寂——不是被外力封禁,是他自己的劍氣自己沉寂了。就像百川歸海萬流歸宗,他的劍氣在面對那道劍鳴時自行做出了選擇,臣服。

  賀九霄的身體砸穿了禁地邊緣的青霧在空中划過一道極長的弧線,越過石碑越過營地上空越過所有人頭頂,然後精準地摔在營地後方那座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頂上,將整座大帳砸得四分五裂。他躺在碎裂的帳篷布中仰面望天雙目圓睜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銀色的破陣玄銀盤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銀盤表面的三百六十道符文全部碎成了粉末,從銀盤上簌簌落下被風吹散。


  與此同時,禁地南側亂石坡。滄州司徒氏的兩位封侯境長老正聯手轟擊一處封鎮節點,兩人合力一劍已經將節點外圍的劍印轟出了一道裂紋。就在他們準備再補一劍徹底擊穿這道節點時,一根銅棍從天而降。銅棍落地的位置精確無比地插在兩人中間,棍尾入地三尺棍身震顫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金石撞擊聲。兩位封侯境長老同時感受到一股磅礴到無法形容的巨力從腳下大地中湧來,兩人各自握劍的手臂同時被震得倒飛出去,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碎成七八截碎片,人摔在亂石堆中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無棲從亂石坡上方緩步走下,將銅棍從石縫中拔出拄在身側。他低頭看了兩人一眼,雙手合十說了句「回去吧」,然後轉身便走,自始至終沒有出第二招。

  西北方向斷崖古河道。連州鎮岳劍派的六名封侯境正在岳擎天的率領下沿著古河道快速推進,他們已經繞過了封鎮劍陣的五處外層節點,距離禁地核心區域只剩下最後三里。岳擎天是個極沉穩的劍修,他選擇的這條路線確實避開了封鎮劍陣的大部分防禦節點,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成了三路人馬中唯一一支真正深入了禁地內部的隊伍。

  然後他聽到了琴聲。那是極短極促的一段泛音,像是有人用琴弓在琴弦上飛快地抹了一下。這聲琴音傳入耳中的瞬間,岳擎天身後二十五名凝脈境弟子的長劍同時脫手飛出——二十五柄劍在空中齊齊翻轉劍柄向上劍尖向下,然後整整齊齊地插在古河道的碎石灘上,劍身震顫發出嗡嗡的餘響,像是一片劍的墓碑。六名封侯境長老的情況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雖然劍還在手中但握劍的手臂全部酸麻無力,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沈清歡坐在古河道盡頭一塊凸出的崖壁上,翹著二郎腿,胡琴擱在膝蓋上,琴弓隨意地搭在琴弦上。他歪著頭看著下方目瞪口呆的岳擎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鎮岳劍派,連州第一宗門,宗主親征,六位封侯境傾巢而出。嘖嘖,陣仗挺大,比當年連州三十六寨加起來還多三個封侯境。」他將琴弓往空中虛虛一點,岳擎天手中的長劍便猛烈震顫起來,劍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紋,裂紋從劍尖開始快速向劍柄蔓延。岳擎天面色大變想要鬆手棄劍,卻發現五指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劍柄像是黏在了他掌心上。沈清歡將琴弓收回往胡琴弦上輕輕一擱,「回去的路你們自己認識。這把劍就留在這裡做個紀念——放心,不會碎,只是暫時不能用了。大概一兩個月後自己會恢復。當然前提是你們現在就轉身走人。如果還想往前走,下次碎的就不是劍了。」

  岳擎天低頭看著劍身上那些不斷蔓延又不斷被琴音壓回去的裂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鬆開手任由長劍插在了古河道的碎石灘上。他對著崖壁上的白髮乞丐抱拳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帶著六名長老和二十五名弟子沿著來路退了出去。身後古河道上的二十五柄劍依然插在碎石中劍身震顫,像是一排無聲的界碑。

  從賀九霄沖入青霧豁口到他被一道劍鳴震飛,從司徒氏兩位長老轟擊節點到被一根銅棍同時擊潰,從岳擎天率隊推進到一把長劍留在古河道口——三路齊發,六路崩潰,前後不到幾息時間。雲無羈拔劍斬出那道無形劍意是一瞬,無棲擲出銅棍擊潰兩位封侯境是一瞬,沈清歡拉響胡琴鎮住鎮岳劍派全部戰力也是一瞬。三道攻擊,三個人,三個方向,同一時刻發生。十七位封侯境,數百位凝脈境修士,在這三瞬面前像紙糊的燈籠一樣被同時捅穿。

  營地中一片死寂。所有還站著的人都呆呆地望著禁地方向那片重新合攏的青霧,說不出一個字。賀九霄躺在碎裂的帳篷布中終於緩過一口氣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起上半身望著禁地方向,嘴唇翕動了許久才擠出幾個字:「不是封王境......那絕對不是封王境。封王境沒有這樣的劍意。那個白髮劍客......」

  他沒有說完。劍道修行到了他這個層次已經能隱約觸碰到更上層境界的輪廓。他知道封王境之上還有封皇境,封皇境之上據說還有更高的境界,只存在於聖地的古老典籍中,那些境界的名字他甚至沒有資格知道。而那個白髮劍客給他的感覺比他在典籍中讀到過的任何一種描述都要深不可測。那不是修為的差距,而是跟天地本源融合後形成的絕對碾壓。就像一粒沙面對一座山,一滴水面對一片海——差距大到已經不是能用「差距」來形容了。

  賀九霄顫巍巍地站起來,撿起地上那塊符文盡碎的破陣玄銀盤看了良久,然後將銀盤收入懷中對手下弟子揮了揮手:「撤。全部撤。從今日起天劍宗任何人不得再踏入青州半步,違者逐出師門。」

  滄州司徒氏的兩位長老互相攙扶著從亂石坡方向走回營地,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極複雜的表情,既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做了虧心事被長輩當場抓住後的羞愧。他們沒臉再待下去連夜帶著司徒氏的弟子撤回了滄州。後來司徒伯淵得知此事在劍碑前又跪了一夜,第二天將這兩位長老的名字從司徒氏宗祠中划去,終身不得再入祖宅。

  連州鎮岳劍派退得最乾脆。岳擎天走出古河道後回頭望了一眼禁地方向,對身旁的副手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那位前輩說劍只是暫時不能用了,還能恢復。他是真沒想傷我們,只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副手遲疑道:「那我們......」岳擎天打斷他:「回去之後把古河道入口封了立塊碑,就刻『禁地勿入』四個字。以後鎮岳劍派每年祭劍大典多加一道規矩——凡鎮岳弟子入連州深山修行,不得跨越古河道一線。」

  三路大軍土崩瓦解的消息比鐵劍門那次的傳播速度快了十倍不止。畢竟這次參與的勢力太多,中州、滄州、連州都有頭有臉的宗門牽涉其中,消息根本捂不住。僅僅過了數日東域五州所有修行勢力都知道了這場圍獵的結果——十七位封侯境被三個人用不到幾息時間擊潰,沒有任何傷亡但每個人的劍心都被徹底擊碎。更可怕的是那三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出過全力——一個只拔了劍鞘沒拔劍,一個只頓了一下銅棍,一個只拉了一聲胡琴。就像三個大人在陪一群幼兒玩打仗的遊戲,甚至懶得站起來。

  至此東域再無任何勢力敢打青牛山禁地的主意。人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禁地之所以是禁地,不是因為那裡有陣法,不是因為那裡有封鎮,不是因為那裡有鎮天劍。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是因為那裡住著三個人。三個人,就夠了。

  數日後的傍晚,青牛鎮槐樹下。沈清歡難得沒有嗑南瓜子,他把胡琴擱在膝上慢悠悠地拉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兒,琴聲輕快像是在逗弄樹上的麻雀。無棲盤膝坐在石墩上雙手合十入定,銅棍立在身旁棍尾沒入土中,棍身上的梵文在暮色中泛著極淡極淡的金光。雲無羈靠在槐樹主幹上望著遠處青牛山巔那片重新歸於平靜的青霧,焦木劍鞘中的槐枝花苞在暮光中輕輕搖曳,第八道細縫正在緩慢裂開。

  「岳擎天留了把劍在古河道口,劍身裂紋是琴音震出來的,一兩個月後確實能自行恢復。」沈清歡忽然停下琴弓,歪著頭看向雲無羈,「但有個問題——他那種劍在天南海北的劍市里遍地都是,恢復之後跟原來一模一樣,等於我給他的劍做了一次免費淬鍊。他回去之後八成會把他那把破劍當成鎮岳劍派的傳家寶供起來,天天上香磕頭也說不定。」

  無棲睜開眼:「那是他的事。」

  沈清歡嘿嘿一笑重新拉起胡琴。

  槐樹下一時歸於靜默,只有胡琴的小曲兒在暮色中飄蕩,斷斷續續不成章法卻莫名好聽。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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