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封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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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青牛山起了霧。

  不是尋常的山霧,尋常的山霧是灰白色的,從山澗里往上升,日出便散。這霧是青色的,極淡極薄,像有人將一層青紗從山巔抖開,沿著山脊往下鋪,一直鋪到封鎮所在的澗溝邊緣。霧中隱隱有劍鳴,極輕極遠,像是從極深的地下傳來的,又像是從極久遠的年代裡傳來的一聲嘆息。青牛鎮的採石人縮在被窩裡不敢出門,他們祖輩傳下來的規矩——青牛山起青霧,便是禁地里的東西醒了,這天上山便是送死。

  嚴烈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層青霧冷笑了一聲。「裝神弄鬼。」他將寒淵劍佩在腰間,從懷中取出一顆鴿子蛋大的珠子。珠子通體透明,內里封著一道極細極亮的金色符文,符文在珠子中心緩緩旋轉,每次轉動便有一股無形的漣漪向四周擴散,漣漪過處空氣中瀰漫的青色霧氣便像被燙到一樣向後收縮。大衍劍封珠,玄天宗宗主親手加持的封禁法器,據說能壓制封王境以下一切劍意殘留。嚴烈將封珠托在掌心舉過頭頂,珠子金光大盛,將客棧門前數丈內的青霧盡數逼退。

  「看見沒有?殘穢而已。封珠一出便退,不過如此。」

  崔閔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昨夜卜了三次的卦簽,簽面每一根都刻著「大凶」。他沒有把卦簽給嚴烈看,只是將簽收入袖中,默默跟在隊伍最後面。盛元甲已挑選好護法弟子,六個人皆是護法堂精銳,修為最低的也是宗師境中期,六人佩劍統一制式,劍鞘上刻著玄天宗的護法金印。他們站成兩排,人人臉上都是剛毅之色,沒有人覺得今天會有危險——封珠在手,封鎮又只是個壓了千年的殘破陣眼,六個宗師境劍客加一個半步封王境的堂主,放在整個東域都是橫著走的配置。

  「出發。」嚴烈大步走向青牛山道。

  霧在封珠的壓迫下不斷後退,卻又在他們走過的山道上重新合攏。六名護法弟子排成戰鬥隊形,前後左右各兩人護住中央,每走一段便停下來感應四周劍意波動——沒有感應到任何異常。封珠的金光像一柄無形的掃帚將前方所有青色霧氣掃得乾乾淨淨,連山道兩側那些掛在樹枝上的舊劍痕都在封珠壓制下黯淡了光澤。盛元甲走了一個時辰後忽然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凸出山道的岩石前皺了皺眉。「堂主,這批石頭的排列不對勁。」他伸手在岩石表面摸了一把,指肚上沾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石中劍骨余息被抽空了。屬下昨天探路時這幾塊石還是溫的,現在完全是死石。抽空劍骨需要大量劍意,方圓數里內沒有新劍痕,只有封鎮附近那道被激發過的舊痕。這道舊痕本身也在向外排斥劍骨石。」他正說著,幾縷青霧從封珠未覆蓋到的側面石縫中滲出,擦過岩石表面,另一塊劍骨石上的紋理隨即從內部滅去。

  「這不是殘穢。這是有東西在主動回收劍骨石里的余息。」

  嚴烈沒有回頭。「正好。省得我們動手。封鎮壓著劍脈這麼多年,天地法則失衡,劍骨石里的余息本就是劍道斷流的殘渣。這塊地認主,就讓它認——等封鎮一開,什麼主都得換。」他拍了拍腰間的封珠,「加快速度,午時前到封鎮。」

  隊伍繼續前進。崔閔走在最後面,路過盛元甲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青牛山的劍骨石不是從礦脈里長出來的,是千年前血海中的碎劍殘片被雲問天用補天之力壓入地脈形成的。能把這些殘片重新吸乾,是當初造成殘片的同源之力在復甦。封鎮底下要真是雲問天的劍印,封珠不一定壓得住——雲問天的劍意不是殘穢。」盛元甲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澗溝到了。

  與昨日不同,澗溝邊緣多了一塊碑。碑是極普通的青石,粗糙得像剛從山體上劈下來,碑面朝著山道,上面刻著兩個大字——「止步」。字跡剛勁古拙,每一筆的收鋒處都帶著一股極其純粹的佛門戒律之力,多看片刻便覺心頭的貪念被無形之手輕輕按了下去。六名護法弟子中有兩人下意識停了腳步,低頭不去看那兩個字。嚴烈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文刻痕,刻痕極新,入石只有半個指節深,顯然是昨夜才刻的。

  「區區一塊警示碑就想攔玄天宗?盛元甲,劈了它。」

  盛元甲拔出佩劍,劍身上真氣流轉,先天境巔峰的修為凝聚於一劍,劍光如一道銀色匹練直劈石碑。石碑上的字紋絲不動。不是劈開了,是連石屑都沒掉一粒。盛元甲的劍刃嵌在石碑表面被一層極淡極薄的金光穩穩托住,金光從碑文凹槽中自行流出覆蓋了整個碑面。他咬緊牙關連劈數劍,同樣毫無作用。收劍細看,刀刃完好無損,石碑依舊矗立原地。

  「佛門金身加持。布碑的人修為在我之上。」

  嚴烈的臉色沉了下來。護法堂副堂主宗師境巔峰全力數劍劈不開一塊剛刻了不到幾個時辰的石碑,這意味著布碑人的修為至少是封王境打底。他眯起眼睛望著澗溝更深處那片被青霧籠罩的封鎮所在,沉默了片刻,將寒淵劍拔了出來。「不必管碑。繼續前進。」


  再往前數百步,霧忽然分開了。不是被風颳開的,不是被封珠逼退的,而是自己分成了兩半,像有人用一柄極長的劍將霧從中間齊齊裁開,露出一條筆直的石子路直通封鎮石板所在。路盡頭有兩個人。一個盤膝坐在封鎮石板正前方,白髮披肩邋遢襤褸,懷裡抱著一把舊胡琴,胡琴弓橫擱在膝上,面前擺著幾塊刻滿符文的石頭,陣法光芒在霧中微微閃爍。另一個拄著一根熟銅棍站在封鎮左側,光頭白須,鋥亮的腦袋在青色霧氣中格外醒目,僧袍下擺被山風吹得輕輕擺動,銅棍上梵文全部亮著,一層極淡極穩的金色佛光正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緩緩擴散。

  嚴烈停住腳步。他盯著那兩人看了一息、兩息、三息,封珠在掌心依然金光大盛,但青霧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在封鎮上空那片區域內自行流轉,完全不受封珠壓制。他壓下心中的一絲動搖,往前踏了一步。「玄天宗在此辦事!來者通名!」

  沈清歡打了個哈欠,歪著頭看著眼前這陣勢,伸手撓了撓亂如鳥窩的白髮。「玄天宗?沒聽過。千年前有個蒼雲宗,也是這麼跟我們說話的。後來沒了。」他把胡琴抱正,琴弓搭在弦上,似笑非笑,「我跟和尚昨晚在這裡等了你們一宿。喏,外面那塊碑,和尚刻的,我的手藝。你們劈了沒?」

  嚴烈麵皮抽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無棲已開了口,聲音平淡如話家常。「施主,封鎮之下壓的不是上古劍脈,是七百年多前血海退潮時被雲問天劍意鎮壓的舊日殘骸。一旦破封,青州最先淪為死域。貧僧勸你,原路返回。」他停了一下,「那塊碑,不是攔你們的。是提醒你們的。」

  身後的幾名護法弟子面面相覷——這老僧字字篤定,根本不是談判,只是在陳述事實。而他們站在這兩人面前,握劍的手心已在封鎮瀰漫的青霧和那股無形的威勢里開始滲出冷汗。

  「殘骸?」嚴烈猛的拔出寒淵劍橫於胸前,「就算底下是地獄,玄天宗也要挖出來看看!你們的劍意擋不住封珠——本座不管你們是誰,先拿封珠收了你們的劍意,再撬封鎮!」他低喝一聲將封珠全力催動,口中念動法訣,金色符文從珠子中飛出,化作六道金光箭矢直射沈清歡和無棲的方向。

  沈清歡低頭拉了一琴。只一聲,一個極沉極長的低音從琴筒中溢出,像大地開裂的悶響。六道金光箭矢在琴音入耳的瞬間全部懸停在半空中,箭尖距沈清歡和無棲的身體不過數尺,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琴音在金箭周圍凝出肉眼可見的音紋,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光輝被音紋從外部一層層削去,剝落下來的符文碎片掉在地上眨眼便消散乾淨。餘音過處,六枚金箭箭杆同時從中裂開——不是被擊碎,是箭身自身銘刻的符文被琴音解構了。碎裂後殘存的金光倒卷回封珠,與珠子內尚未激活的符文撞在一起,整顆封珠劇烈震顫,珠子表面炸出一道細密的裂縫。

  嚴烈低頭看著封珠上那道裂縫,瞳孔驟然收縮。大衍劍封珠,玄天宗宗主親自加持,能封住封王境以下一切劍意殘留,結果被一個邋遢老丐用琴拉了一聲就裂了。他抬頭看著沈清歡,後者的琴弓已經停在了半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散漫得很。「你這個珠子是個好東西。就是太舊了,符文磨損了至少三成。下次找個好點的。」

  嚴烈臉上的肌肉狠抽了幾下,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護法劍陣!六劍合璧!」六名護法弟子同時拔劍,身形閃動在封鎮前方的空地上排成六芒劍陣,劍鋒齊齊指向沈清歡。六柄宗師境的佩劍在劍陣加持下迸發出凌厲至極的劍光,銀白光芒連成一片,將封鎮上空映得煞白。

  無棲將銅棍在地上一頓。棍尾與地面撞擊的聲音極輕極沉,在場所有人卻同時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六名護法弟子手中的劍忽然不聽使喚了——六柄劍同時脫手飛出,不是被震飛,是劍柄自動從主人虎口滑出飛上半空,然後整整齊齊地落在無棲面前並排墜地,劍鋒朝下插入石中三寸。劍身上的真氣如殘燭被風吹滅。

  「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合十,「貧僧不想傷人。今日封鎮不破,各位仍是完人。回去吧。」

  嚴烈看著地面上那六柄還在顫動的劍,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裂了縫的封珠,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終於明白了一個他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實——這兩個人根本不是靠封珠能壓住的。但他沒有退。他是玄天宗護法堂堂主,他不能退。他猛催體內真氣將封王境門檻的所有底蘊全部揮出,寒淵劍劍芒吞吐如寒冰凝結,一步踏碎腳下青石沖向封鎮石板——「老夫自己撬!」

  一道劍光從青霧深處飛來。不是劍氣,是劍。一柄極普通的鐵劍,劍身上刻著「雲影」二字,從霧中飛出時沒有任何聲光特效,連空氣都沒怎麼擾動。它飛到嚴烈面前,劍尖抵在他眉心三寸處,便停住了。雲無羈從霧中走出來,一頭白髮在青色霧氣中格外醒目,青衫洗得泛白,腰間另外三柄劍輕輕晃動。他看著嚴烈,眼神平淡,像在看一個誤入菜地的鄰家孩子。劍意無聲,但嚴烈感覺自己渾身真氣在那一眼之下全部凝滯——封王境門檻、寒淵劍、封珠三重倚仗,無論哪一重都在那雙眼睛面前輕得像一片枯葉。只聽那個白頭髮年輕劍客開口說了幾個字,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不姓雲。但封鎮下面壓著的東西如果出來,需要一個人姓雲的把它塞回去。我不喜歡麻煩。」

  鐵劍歸鞘。嚴烈癱坐在封鎮石板前,手裡的寒淵劍從頭到尾沒有遞出去半寸。六名護法弟子跪在那些還沒拔回來的劍旁,雙腿打顫想站卻站不起來。盛元甲扶著崔閔站在霧氣邊緣,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無棲將銅棍輕輕一頓,將倒插在地的六柄劍拔起放回六位弟子身前,隨後轉身看向玄天宗數人。「走吧。再不走,貧僧真要給你們上早課了。」

  晨光終於穿透青霧照在澗溝里時,青牛山霧散。嚴烈一行人下山時誰也沒說話。沈清歡把琴收回懷裡,從懷中掏出幾顆南瓜子繼續嗑。

  (第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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