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州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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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城還是那座青州城。城牆是黃土夯的,城門上的木匾被風雨磨得只剩一個「青」字還勉強可辨,州字的三點水偏旁糊成了一團墨疙瘩。守城老兵蹲在城門洞裡抽旱菸,煙鍋里的火星在晨霧中忽明忽暗。這半年進出城的人多了不少,都是從外地來青牛山挖劍骨石的散修,有的背著麻袋,有的扛著鐵鎬,還有的腰間掛著從不知哪個舊貨攤上淘來的「劍器」。守城老兵看多了,也不攔,只是偶爾在那些人出城時咧嘴一笑——笑他們進去時眼睛亮得像燈籠,出來時多半鼻青臉腫兜里空空。這三四個月劍骨石的傳聞雖然引來了更多人,但大多數連禁地邊都沒摸到就被山裡的毒蟲和瘴氣勸退了,真正撿到好石頭的不過是運氣極好的幾個。

  雲無羈走進城門時守城老兵正磕菸灰,抬頭看到一個白髮青衫的年輕人,腰間懸著四柄劍,其中一柄劍鞘口還插著截翠綠的槐枝。老兵愣了好一會兒,煙杆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在青州城守了快四十年城門,見過的江湖劍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劍——不是殺氣,不是寒氣,只是一種極淡極靜的存在,像深潭裡的水,看不見底也聽不見響。他下意識想攔,但手還沒抬起來,人已經走過去了。輕得像一陣風拂過城門洞,老兵回頭再看時只看到一個青衫背影消失在東街拐角。

  老兵揉了揉眼睛,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煙杆。煙鍋里的火星還在,但煙鍋底部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淺的劍痕,剛好將經年累月積下的煙垢從正中間剖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他手一抖,煙杆上那點積垢簌簌掉在地上。再抬頭時,東街上已空無一人。

  雲無羈沿著東街慢慢走。一千年了,這座城變了很多。城牆比當年矮了,街道比當年窄了,北邊那家包子鋪的招牌換成了布幡,布幡上寫的不是「包子」是「靈谷餅」。皇朝更替,宗門輪轉,大離王朝亡了,楚氏皇族絕了,斷劍城獨孤家早已斷了血脈,伏魔寺舊址上只剩幾段殘碑立在荒草里,連劍爐宗都遷到了中州。千年前他在這裡第一次進城,身後跟著一個邋遢乞丐和一個瘋癲和尚,懷裡揣著雲家令牌和姐姐的玉簪,滿身血仇滿腔恨意,劍還沒磨亮心還沒問透。如今他腰間的劍比當年多了幾柄,頭髮比當年白了整片,心裡卻什麼都淡了。

  柳家老宅的舊址在東街盡頭。當年柳白眉敗給楚寒衣後,柳家便漸漸沒落,柳寒霜繼承劍史院後再未修繕祖宅,任其在風雨中慢慢老去。現在那裡是一片廢墟,殘牆斷垣上爬滿了野藤,只有門框還立著,門楣上嵌著一塊被劈成兩半的匾額。雲無羈走到門前,匾額上被劈成兩半的「柳」字依稀可辨,他在廢墟前站了一會兒。千年如流水,故人無一存。他轉身離開,腰間四柄劍在晨光中輕輕晃了一下。

  東街盡頭往南拐,有一條極窄極小的巷子。巷名早就沒人記得了,只有巷口還嵌著一塊殘破的石雕,石雕上刻著一朵蓮花——花瓣被風雨磨得只剩淺淺的輪廓。千年前這裡有一座千金樓,樓主叫花不誤,她曾在這裡給過一個青衫少年一塊碧綠玉牌,說持此令可以進天下任何千金樓分號,不收錢。如今千金樓沒了,天下也沒有千金樓分號了。雲無羈從懷中取出那塊玉牌,碧綠依舊,正面刻著一朵蓮花,背面刻著一個「花」字。玉牌觸手溫潤,與千年前花不誤遞給他時一模一樣。他將玉牌貼在石雕蓮花的花心處,玉牌微微亮了一下,石雕蓮花的花瓣縫隙中忽然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青光,那是一個封存了上千年的微型劍意印記——花不誤臨死前用最後一絲劍意留下的。

  千年之前,花不誤被地火燒傷後重建千金樓,而後在補天之戰中派出所有青衣侍女支援北荒。補天之後千金樓轉型為劍史院的外圍協作機構,花不誤以高齡安然辭世,去世前將千金樓全部劍道典籍移交給了雲家槐林,只留下這枚玉牌和一道劍意印記封存在青州故地。此刻青光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行極小的字,字跡娟秀,筆意從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年的今天都會來青州。這枚玉牌留著也沒用,欠你的,就不用還了。花不誤。」

  雲無羈將玉牌收回懷中,手指在那朵石雕蓮花上輕輕一觸。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巷子時,石雕蓮花殘破的花瓣縫隙中滲出了一滴露珠,像是替一個千年前的女子,回應了他這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問候。

  青州城的西門比東門更破,城門外是通往中州的官道。官道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散修模樣的年輕人騎著瘦馬匆匆而過。雲無羈走到城門口時,路邊茶棚里一個瘸腿老漢正在收攤。茶棚四面透風,賣的是極粗的老茶梗,瘸腿老漢把最後一隻茶碗收進竹簍里,抬頭看到雲無羈腰間的劍,目光在焦木劍鞘口那截翠綠槐枝上停了一下。「客官要喝茶?最後一壺,不要錢。」

  雲無羈在茶棚里坐下。瘸腿老漢把最後半壺茶倒進粗瓷碗裡,碗口豁了個口子,茶色渾濁。雲無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澀入喉,與青石鎮那家無名的老酒館、臨劍城碼頭的苦茶、伏魔寺的竹葉水一樣,都是喝了一千年的味道。「老人家,這茶棚開了多久了?」

  瘸腿老漢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邊的門牙。「老漢開茶棚開了四十年,以前我爹也在這兒賣茶,我爺爺也賣。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西門外賣茶,只收銅錢不收靈石——因為喝茶的都是窮人,用靈石的人不喝茶。」他把竹簍背到背上,「不過最近不太平,聽說中州那邊有個什麼玄天宗,好大的派頭,隊伍從北門過去,旌旗招展,護法堂的弟子個個穿金邊黑袍。他們不進青州城,直接往青牛山方向去了。」

  雲無羈放下茶碗。「玄天宗的人走到哪兒了?」

  瘸腿老漢指了指西邊官道盡頭那片揚起的塵土。「昨夜在青牛鎮外扎的營,今早開始拔營。看方向不是上山,是往山後面的鎮封遺蹟那邊摸。老漢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這麼大的宗門來青州這種窮地方。」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他們要在青牛山後面挖什麼東西,還放出話來,說青牛山禁地里的秘密就是壓制東域劍道的枷鎖,打破它東域就能復興。村里人都不信,覺得這幫人瘋了。不過瘋不瘋的,跟老漢賣茶沒關係——反正他們不喝茶。」

  雲無羈從茶棚里站起身,將茶碗輕輕擱在桌上。「老人家,早點收攤回家。這幾天山里會有動靜,別往西邊看。」

  瘸腿老漢愣了一下,看著青衫背影在官道盡頭消失,才低頭去收最後一隻茶碗。一拿之下發現茶碗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淡的青光——不是劍痕,是一道護身的劍意印記,與青牛鎮澗溝邊緣那條線同源。他愣了愣,把茶碗揣進懷裡,背起竹簍一瘸一拐往村里走,走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青牛鎮在青牛山南麓,是距禁地最近的鎮子。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幾十戶人家,原本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打從三個月前劍骨石的消息傳開便熱鬧了起來。街上多了三家客棧、兩家兵器鋪和一家專門收購劍骨石的當鋪,當鋪門口排著隊,全是剛從山裡出來的採石人,手裡攥著石頭臉上掛著笑。但今天街上的氣氛不一樣——鎮東頭最大那家客棧門口拴著十幾匹高頭大馬,馬鞍上鑲著玄天宗的金邊標識。客棧大門敞著,裡面傳出推杯換盞的喧譁聲和兵器碰擊的脆響。街道另一頭,幾個原本排隊等著賣石頭的採石人縮在牆角竊竊私語,不時往客棧方向偷瞄一眼。

  雲無羈走進青牛鎮時,正午的陽光正烈。他沒有去客棧,徑直走到鎮西頭一棵老槐樹下,槐樹下的石墩坐著一個老婦人,面前擺著一隻竹籃,籃里是剛摘的山柿子,紅艷艷的像一盞盞小燈籠。老婦人抬頭看到雲無羈的一頭白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公子買柿子?今年的山柿子甜得很。」雲無羈買了兩隻柿子,老婦人又塞給他一個,說買二送一。他在槐樹下慢慢吃了兩個柿子,汁水清甜,與當年青州城裡的糖葫蘆、臨劍城碼頭的烤魚、劍隕山下的野果一樣,都是人間的味道。樹上的布穀叫了兩聲,飛走了。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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