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年如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域,青州。

  天蒙蒙亮,青牛山的山道上便擠滿了人。有背著藥簍的採藥人,有扛著鐵鍬的尋礦漢,有腰間懸著短刀的散修,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半大孩子——他們端著破瓷碗,碗裡裝著剛從山溪里撈上來的細沙。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一副表情:急切中壓著貪婪,貪婪里藏著恐懼。

  「讓開讓開!」一個騎在瘦馬上的中年漢子揮著鞭子往山上趕,馬背上馱著兩個麻袋,袋口沒紮緊,露出幾塊泛著暗光的石頭。路旁一個採藥老頭瞥了一眼,壓低嗓子對身邊的人說:「盧老三又挖到劍骨石了。這是第三袋了吧?」「第四袋。」旁邊的人啐了一口,「馬都快馱不動了,也不怕被禁地里的東西盯上。」

  盧老三聽見了,也不惱,反而在馬上回過頭來咧嘴一笑:「怕?怕就別上山。昨兒個西水鎮的馬瘸子從禁地邊撿到一塊拳頭大的血紋劍骨石,賣了八百兩銀子!八百兩!他家三代採藥都攢不下這個數。」他揚起鞭子往山上一指,「禁地裡面那種石頭鋪滿了整條澗溝,隨便撿一塊就夠吃十年。你們要是不眼紅,就別上來。」

  這話一出,山道上跟著的人也顧不上議論了,紛紛加快了腳步。

  青牛山在青州南邊,原本是條荒山野嶺,山里只有幾戶獵戶和採藥人。但三個月前,一個採藥老頭在青牛山深處的澗溝里撿到了一塊泛著紅光的石頭,拿到青州府一鑑定——是七百年前劍道盛世時期遺留下來的劍骨石。消息一傳開,青州府就炸了鍋。青州這地方窮,不是一般的窮。東域五州——中州、雲州、滄州、連州、青州——就數青州最貧瘠。靈氣稀薄,靈脈枯竭,幾百年沒出過一個像樣的宗門。連青州府城的城牆都是用土夯的,因為買不起石料。所以劍骨石的消息傳到青州城的當天,全城能動的人都往青牛山趕。那是財富,是修行資源,是能改變一個家族命運的造化。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一件事。青牛山深處,是整片東域——部,是整片凡界五域公認的禁地。沒有名字,沒有界碑,沒有守衛,只是自古以來誰也不許進。不是沒人進過——西水鎮的馬瘸子年輕時仗著膽大,摸黑進了禁地三丈,結果七竅噴血昏死在澗溝底,被同伴死拖回來,醒了之後一條腿就瘸了,嘴裡一直在喊「別去」。後來有宗門的陣師來看過,說禁地不是被人布了禁制,是被整座大陸的天地法則自己圍起來的。法則說不能進,便是不能進。

  盧老三不這麼想。他祖傳的手藝是採石,不是修行者,沒有識海,感應不到什麼天地法則。他只認一個理——你不進去,石頭就在裡面。別人不敢進,我撿邊上的總行吧?

  山道走到了頭。前面是一片雜木林,樹幹上纏著厚厚的枯藤,密密麻麻擋在面前像一堵牆。盧老三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砍刀對著藤蔓一通猛砍。砍了十幾刀,藤蔓斷了,露出後面一條乾涸的澗溝。澗溝里舖滿了碎石,碎石表面嵌著暗紅色的紋路——全都是劍骨石,大的如拳頭,小的像指甲蓋,滿滿一溝,鋪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紅光。

  「發了!」盧老三把砍刀一扔,撲進澗溝里就往麻袋裡裝石頭。後面的人蜂擁而上,沒帶麻袋的就用衣裳兜,沒穿外衣的就脫了鞋往裡裝。

  突然,澗溝里的劍骨石同時暗了一下。不是光線變化,是石頭表面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人的血管一樣猛然收縮了一下,然後更深更暗地重新亮起。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更深層的東西,從極深極遠的地下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被這些搬石頭的人驚醒了,翻了個身。

  雜木林更深處,禁地真正的地界之內,有一棵槐樹。樹極高極老,樹幹粗得五六個壯漢合抱不攏,樹皮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清晰如初,有的已被歲月磨得只剩淺淺的印痕。樹下坐著三個人。

  左首盤膝坐著一個白髮青衫的劍客,面容清俊,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卻一頭白髮如雪。膝上橫著一柄焦黑色的木劍,劍鞘口插著一截翠綠的槐枝,槐枝生機盎然,與他那一頭白髮形成奇異的對照。腰間還懸著三柄劍——一柄鐵劍,一柄骨劍,一柄劍身如青玉的問心劍。四劍在晨光中微微輕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像在彼此交談。他閉著眼,呼吸綿長,膝上焦木劍的槐枝上凝著一滴露珠,露珠里倒映的不是頭頂的樹葉,而是山腳下那些搬石頭的人的濁黃瞳仁。

  右首盤膝坐著一個邋遢老丐,白髮亂如鳥窩,身上裹著一件補丁疊補丁的破棉襖,懷裡抱著一把胡琴。琴身磨得發亮,琴弦烏黑如墨,琴筒上刻著一朵極淡極細的蓮花。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圈石頭,共十八塊,每塊石頭上都刻著奇異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中微微發光,將山腳下那些搬石頭的人的動靜全部映在石面上——每一張貪婪的臉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兒,懶洋洋地往後一靠,後背抵在槐樹幹上,打了個哈欠。「又來了。這三個月第四撥了吧?比上個月那批挖礦的還貪。」


  正中盤膝坐著一個光頭老僧,白須垂至胸口,頭頂鋥亮,只唇上留著一點極短的白鬍子。身側拄著一根熟銅棍,棍身刻滿梵文,棍尾嵌著一粒極小的木屑,木屑在晨光中泛著極淡極淡的金色。他雙手合十,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一眼石面上映出的畫面,又合上了。「劍骨石乃千年前血海退潮時沉入地脈的殘渣。貪之為財,則為石;敬之為骨,則為碑。這些人只看見石頭,看不見骨頭。可嘆——」

  白髮青衫的劍客——雲無羈睜開了眼。他的眼睛很平淡,平淡得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千年不變的劍鋒寒光。他看著山坡上那些裝滿麻袋的劍骨石,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視線。「貪婪的人。死了七百年,骨頭的渣子也有人搶。」

  沈清歡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彈了彈指甲。「搶就搶唄。反正那堆石頭也沒什麼用了,壓了快千年,劍氣都散光了,拿去砌牆都嫌脆。不過有個事得說說——他們越挖越往裡了。今天那姓盧的離禁地入口只差一根扁擔的長度了。再往前挖,怕是要挖到老樹底的根系邊上。」

  無棲睜開眼睛。他沒說話,只是看了沈清歡一眼。沈清歡被他看得嘆了口氣。「行行行,戒律嘛——『凡入禁地者,棍誡』。我又不是要破戒,就提一嘴。不過和尚,你這戒律院首座都退位快一千年了,規矩倒是比當年還嚴。」

  雲無羈沒有參與拌嘴。他的目光落在膝上焦木劍的第十朵槐花花苞上。這朵花苞含了整整千年,始終沒有綻放,但也從未枯萎。它只是安靜地合著,像在等什麼東西。千年以來他削了無數柄焦木劍,每削一柄便在槐樹下埋一柄,埋了十柄,焦木劍鞘吐了十朵槐花。前九朵都在補天之後結成了種子,種在了大離滄溟的九處劍骨學堂前。第十朵含了千年,不動不謝。焦木劍的槐枝根部連著槐樹的根,根系穿透禁地深處的山腹,纏繞著鎮天劍。地淵仍然平靜,當年被他親手送入地淵深處的木劍一直在鎮守著那片黑暗。千年之間鎮天劍甦醒過兩次,每次甦醒地淵便輕微震動,木劍便會傳來一道極淡極淡的劍意——不是求援,是報平安。

  「今天地脈有波動。」他開口,聲音平淡,「從青牛山方向傳來的。不是從地淵,是從上面。有人搬石頭搬到了不該搬的地方。」

  沈清歡收起嬉笑,坐直了身子。他的指尖在胸前的一塊刻符石上按了一下,石面上的畫面驟然放大——畫面中,澗溝最深處的亂石堆下,有一塊極大的劍骨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道極深極長的劍痕。那道劍痕的走勢、角度、深淺,與千年前雲無羈斬碎金鑾殿穹頂那十六字時的劍意一模一樣。那塊石板不是劍骨石,是封鎮。它壓著一個被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陣眼,是整個東域五大封鎮劍陣之中的第一道門戶。而盧老三的砍刀,正朝那塊石板走去。

  「不能再等了。」沈清歡把刻符石一收,站了起來,「我下去一趟。那幾個傻子要撬那塊鎮封石。」

  雲無羈也站了起來,將焦木劍從膝上拿起,槐枝歸鞘,四劍在腰間輕輕一晃。無棲將銅棍從身側拄起,棍尾在地上一頓,梵文從棍尾亮到棍頭,淡金色的光將身上的灰塵震得簌簌落下。三人從槐樹下一步踏出,腳下雲霧自生。這一步踏出時人已在千丈之外——化影迷蹤步,千年之後,依舊一步千丈。

  (第1章 完)

章節目錄